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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1

我的微微,我的天堂 祁又一 全文完结

第一部分


引子  
祁又一  


  前一段时间,我们宿舍有个小子过生日。我们把啤酒瓶装在书包里偷偷运上楼,整整运了两箱燕京啤酒。那天我们喝得大醉,醉了以后一遍一遍地上厕所,还唱卡拉OK,结果把其他宿舍的人也招来了,他们就拿出储备的酒和我们一起喝。

  凌晨的时候,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彻底迷糊了。我坐在宿舍的床上,晕头晕脑地看着眼前觥筹交错,心中惆怅。我想了一会儿微微,把寝室里的电话拿到屋外去,给她  
拨了个越洋电话。201卡需要拨一大串密码卡号什么的,错了一个就要重新拨,非常麻烦,再加上那天我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了,那一大串的号码我拨了半个小时才通。

  我听着电话嘟嘟的响了两声长音,有个女的拿起来说HELLO,我听着声音像微微她妈。我捋着我的大舌头,尽量像个没事儿人那样说:“是阿姨么,我是齐天,我找微微。”

  微微她妈很高兴地说:是齐天啊!你打的越洋电话啊,你在学校还是在家啊,你好不好啊,你等一下我给你叫微微去啊。

  然后微微她妈就喊着微微的名字,说:是齐天来电话了,快来接。

  我听见微微一路小跑的拖鞋声,我简直可以看到她抢过话筒,一脸兴奋地冲着话筒说:“喂!”

  事实上,我确实听到了,她的声音还是像我第一次听到时那样动听。一块磨沙的水晶。与此同时,屋里喝酒的哥儿几个看我没影了,就出来找我,一开门发现我躺在地上,手里还拿着电话,有一个姓钱的小子想把我扶起来,他对我说:“齐天,怎么睡地上了,起来,别躺地上,我扶你。”

  他伸手要扶我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说:“你别管我!”

  然后我对微微说:“疯丫头,我想你了……”

  后面的事情纯属偶然,姓钱的小子想要扶我起来,他打算接过电话,但是他一伸手,正好按断了我的越洋长途!我他妈的那叫一个愤怒啊!我躺在地上,把嘴当作抽水马桶愤怒地向小钱宣泄了,那小子的脸色立刻变得像个悒郁症患者。

  屋里其他人闻声出来,把姓钱的小子劝进屋去了,我依然叫骂不停,扬言要灭了丫姓钱的全家。据后来我们宿舍的人告诉我,那天经济系和天文系的都跑上楼来看,还以为我们中文系又打架了呢。

  寿星老蹲下来,说:“齐哥,您别骂了,全楼都听见了,不就是电话断了么,我给您再拨一遍,您给我一面子,您别骂了。”

  我说:“丫姓钱的真他妈的混蛋,我这儿刚说句重要的,丫就给我挂断了……”

  寿星老说:“是,其实他也是好心。”

  后来寿星老拨完了号码,递给我话筒,自己蹲在旁边听着。铃刚响了一声,电话就通了,我又听见微微的声音,她迫不及待地说:“小流氓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啊!”

  我重新说了一遍:“想你了,怎么办啊。”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那儿都好么,大学生活怎么样?”

  “还好。”

  “你现在干什么呢?”

  “我们这儿有人过生日,喝了点儿酒,我们寝室的,他是我们屋的,他现在就在我旁边,你等会儿,我让他和你说句话。”

  我把话筒给寿星老。

  他冲着话筒说:“你叫微微是吧?我们齐哥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天天晚上都念叨你,你快点回到他的怀抱吧!”

  然后他把话筒又还给我,我呵呵乐着接过来。

  我问她:“你在那边好不好,天天都干吗呢?”

  她说每天上课,挺好的。

  后来又问我怎么样,我说我也还成。

  她问我交没交女朋友。

  我说我也不知道,有个四川来的姑娘长得挺漂亮,对我也不错,就是没你聪明,不过人家长得比你好看。

  她说那就好,有好姑娘别放手,也别太眼高手低,像她那样的不好找,只要水平不要与她相差太多就可以了,要不然一辈子娶不到老婆。

  我让她给逗乐了,我说:“疯丫头你真烦人。”

  她问我喝了多少酒。

  我说就是一点点。

  她说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说没有我特清醒。

  后来我听见“哔”一声,我知道那是电话卡上的钱马上就要用完了。

  我说:“卡上没钱了。”

  微微说:“以后不要再打电话了。”

  我晕乎乎地问她:“啥?”

  她平静地说:“我说,以后别打电话了,怪费钱的。”

  提示音又响了一次——“哔!”

  “你当我特想给你打哪,花钱都是花我的。不打了,你挂吧。”

  我等着听她挂断电话的声音,那好像砍头一样的“咔嚓”一声,可是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我听见提示音又响了一次——“哔!”

  我大着舌头问她:“怎么不挂电话啊?”

  “那我挂了?”

  “挂吧,我还得留两毛钱给那四川姑娘打个电话。”

  我说:“挂吧。”

  那短暂的沉默犹如杀戮。

  她说:“齐天……”

  我说:“又怎么了?”

  我等着,想听听微微打算对我说什么。

  可是那时候电话断掉了,有个假模三道的女的说:“您的话费已经用完……”

  后来我把电话放回屋里,这帮人或趴着,或躺着,一个个犹如大闸蟹。大家问我传情电话打完了?怎么样?有什么淫荡的进展没有?

  我说:“她让我天天晚上给她打电话,还说人给我留着,绝对不卖给洋鬼子。”

  这帮哥们儿听我吹的这个牛皮很动听,于是一阵叫好,连说牛逼牛逼!寿星老给我斟酒,我一饮而尽。满满一大杯,足有半瓶啤酒,我一口喝下去,觉得肚子就要涨破了。我想吐出来会好一些,可是我怎么也吐不出来,恶心得不行。

  还有那个姓钱的,一脸不高兴,坐在人堆里喝闷酒。有人提议,说让小钱敬齐天一杯,化干戈为玉帛。那小子说他不行了,多一口也喝不下了,说完了就要走。

  我粗着脖子拦住他,说我敬你一杯。给他倒了酒,端起来,我说:“干!”

  喝完了,我对他说:“别走啊,接着喝。”

  哥儿几个也说:“对对,小钱不许走,接着喝,喝倒了算!”

  我扶着墙去厕所,有人问我干吗去?我没理他们。跌跌撞撞地飞到厕所,我多么想吐啊,扶着便池的墙站了一会儿,总算不那么难受了。后来,撒了泡尿,然后晃晃悠悠地往外走,那地面有点滑,我一脚没站稳,来了一个老头钻被窝,直接躺在厕所里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从梦中醒来,微微就坐在我身边,用手抚摸我的脸颊和胸膛。我把头枕在她腿上,搂抱她,抚摸她,吻她,彼此说一些很清醒的话。我还记得我的指尖在她的皮肤上划过的感觉,我还记得她的温度,我还记得她是如何搂抱我的头颅,如何说她会保护我,不再让这个世界伤害我,不再让我寂寞,不再让我独自一人迷迷糊糊的生活,我记得我好像是哭了,我的头枕在她的大腿上,那些液体顺着微微的裙角滚下去,我还在她的怀里闻到了微微的味道,那是微微的味道,我忘记对她说了什么,我只记得我说过我爱她。我说爱她的时候,凝望她的脸庞,望到红色的花朵,先是干涩,而后凋落枝头,只剩下花蕊形影相吊。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宿舍里,整个宿舍一片狼籍,所有人都像死去了似的睡着,非常安静。这种寂静让我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我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梦,我想那是上帝在告诉我:你已经失去她了。

  上帝们精心安排了这一切,他们的意思是,微微是时候离开了,她离开我了。

  我知道这都是上帝们安排的,他们让微微在我的生活中出现,然后再消失得无影无综,然后瞧我出丑,看我对此事的反映强烈到何种程度。我活得还没多久,可是我对他这点儿幽默感都有点儿腻味了。他们就像对待一只试验用的蚂蚁一样,不停地给我出各种各样的难题,一会儿叫我把米粒从这儿搬到那儿,搬一会儿叫我把虫子拖进洞,然后愉快地观赏我在这个叫北京的城市里应接不暇手忙脚乱。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1

寄托  
祁又一  


  对我来说,微微不仅仅是个漂亮的女孩儿,也不仅仅是我高中时代的女朋友。她对我曾经有过更重要的意义,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才会清楚明白,简单的说:如果这个世界真的仅仅是上帝的实验室,而除我之外还有其他实验对象的话,那么我能够确定真实的只有微微一个。因为我断断续续地和她生活了三年,我了解她的每一个细节,我知道她在很多地方和我一模一样,我确信微微和我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为喜欢的电影流泪,为讨厌的家伙发怒,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忿忿不平……我决不相信上帝可以做出如此惟妙惟肖的假象。


  我也可以说得形象一些:如果生活真的像某个三流诗人说的那样是一只小舟,那么我只愿意微微与我坐在一起,手拉手,紧紧抓住船舵死死不放,其他任何人对我来说都是难以信任的。

  我知道这样说太过离谱,但是说老实话,人总要有点什么寄托,这样漂泊于世才不会恍惚。对我来说,这个寄托曾经就是微微。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1

故事怎么开始  
祁又一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97年8月底的一个上午,那天天气相当不错。

  我和雨伞在我们那个千疮百孔的初中门口碰了头,我问雨伞:李琳来了没有?

  雨伞说不用等了,她刚才打电话来,说爸爸带她直接过去。


  我二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生活和战斗过的地方,雨伞冲着校门做了几个“去死”的手势,然后我们就心情愉快地骑上车走了。

  从积水潭上二环,沿着二环路向西再向南,飞奔上差不多十几分钟后到复兴门,上立交桥,再走复行路往西过了长安商场,从一条小路拐进去就是我们为之奋斗了N久的天堂一中啦。

  我们把车推进天堂一中的大门,锁了车走出来,在新生报到处的人群中找了一圈,总算是发现了李琳——同时也发现了李琳她爸。我问雨伞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雨伞毫不犹豫地拒绝,拽上我扭头就跑。

  雨伞怕李琳她爸,初中的时候李琳他爸爸就对雨伞恨之入骨。这个四张多的成功人士在李琳8岁时丧偶——据说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但是手术没做好,属于医院一方的医疗事故。他坚信他的掌上明珠之所以敢在初中一年级抽烟,之所以敢在初二早恋,之所以敢在初三顶撞老师——不是因为他“又当爹又当娘”的重任没有完成好——而是被这个叫雨伞的坏小子蛊惑的。看着个革命成果付之东流,他非常愤怒,曾经当着雨伞的面吓唬过他,说:“你要是再敢靠近我女儿我饶不了你!”

  雨伞那会儿毕竟是个毛头小子,被吓到了,后来要不是李琳跑到雨伞跟前对雨伞说:“没事儿,你别理我爸,他一年有7个月不在北京,咱俩偷偷的。”——那雨伞还真不敢靠近李琳了。

  后来填志愿的时候,李琳跟雨伞说:“我不考四中了,四中分儿太高你上不了,我考天堂一中吧。”

  我和雨伞商量了一下,觉得如果拼上一年不怎么睡觉的话这个宏伟目标有可能实现,就统一了思想,坚定了信念。可怜的是李琳他爸爸,李琳骗他说天堂一中升学率比四中还高,这老先生还真信了。如果他知道李琳报考天堂一中的原因是雨伞的话,肯定气得倒地不起。

  从学校的名单上知道,我和雨伞在高一4班,李琳在3班。

  我们找到教室,进去找了位置坐下。班主任还没到,雨伞闲着没事干,就拿着新生入学手册翻来覆去地看。我烟瘾上来了,有点焦躁。我注意到这一天阳光很好,阳光从蓝色的窗帘四周透射进来,不断有忙碌的学生来回走动,阳光被击打得七零八碎,晃动不停。

  这个教室里大部分人以前都互相认识,一看就知道都是本校初中部升上来的。尤其是坐我们前面的那个胖子,他和进门来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嗓门大得可以震碎玻璃,坐他左右的两个人都没他胖,他坐在中间,一会儿拍拍这个人的肩膀,一会儿捶两下那个人的后背,就像敲鼓一样,咚咚作响。那两个人被敲完之后都趴在桌子上,我觉得这两位真是非常惨。一想到要和这位胖子老兄作三年同窗,也有可能被他这么敲,我就有点毛骨悚然。

  雨伞和他聊了两句,一问,他果然是天堂一中初中部升上来的,叫赵阵雨,这胖子开怀大笑的时候五脏六腑共同发声,雄浑得很。我们向他打听了一些这个学校的事,还有我们的老师,胖子赵阵雨很豪爽,不断地告诉我们他的体重已经超过200斤了,还说他要减肥什么的,基本上都是所答非所问。

  雨伞和他对话的形式大概是这样的:

  “咱们那个班主任叫……”

  “胡平!呵呵……”

  “她教过你们么?”

  “她教政治的,呵呵。”

  “她这人怎么样?”

  “她这人特能说,一说话能说死你,呵呵。”

  “哦……那她这人古板么?多大岁数?”

  “呵呵呵,怎么也得有40吧,她倒是不胖,还挺瘦——哎,我现在使v26呢,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呵呵。”

  等赵阵雨把话题茬到减肥茶上面,一般人是扭转不回来的,这我们后来才知道。当时我们很没经验,胡平进来前的半个小时,雨伞和我的神经基本上已经被这厮摧毁了,他列举服用过的减肥茶品牌用了10分钟,列举禁忌食品又用了10分钟,本来我和雨伞想再探探别的消息,可惜这胖子不识趣得很,看我们两个听得眼睛发直以为是找到听众了,又开始说起了各种减肥茶的吃法。

  后来教室忽然之间安静了,门口进来一个半老不老的老太太,赵阵雨赶紧转过身去,回头小声告诉我们:“喏,胡平来了。”

  我们的新老师胡平,她穿着老式的女式西服,一身上下都是深灰色,只在脖子上扎了一条花围巾,你说她老来翘可以,说她长得显老也可以,从相貌上实在难以辨别年龄。胡平老师呵呵地看着我们,自我介绍了几句,说从今天开始大家要一起学习生活了。后来她就安排各项工作,谁是临时班长,谁是临时团支书,大扫除怎么做等等。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每安排点儿什么事情,中间都要说很多根本没必要说的废话,说完废话以后就在讲台上站着,和我们大眼瞪小眼,停顿5至10分钟不等之后再开始安排点什么——这段时间我和雨伞都特尴尬,觉得老师是不是忽然生气了,或者这老师可能要有什么惊人之举,再或者要来一段惊世骇俗的演说。结果她酝酿完了之后就接着讲她的废话,她废话的基本模式是这样的:

  比如说,她要你擦一擦班里的窗户,她会对你说:“地板有人扫了,墩布已经让某某去拿了,某某会负责擦地板,咱们的灯罩子虽然脏,但是这些你都用不着操心,今天大家干活的热情都很高,这很好,我们班的学生就应该这样……等一下你拿一块抹布,把窗户上下认真仔细地擦一下,记住一定要干净不干净是不行的,而且要小心,不要把抹布掉下去,掉下去的话会让洪老师看到,她的办公室就在咱们楼底下,她是年级主任,看到咱们随地乱扔抹布是要给咱们班扣分的——记住,擦窗户。”

  说到这里你千万不要以为她已经说完了,她还有很多擦玻璃的意义没有对你说,聪明的话就继续留下来听她说,直到她把最近的班级评比局势和本班的优秀传统反复强调几遍之后,她会明确地表示:“现在你可以去干活了。”

  ——请注意!如果她没有明确表示“你可以走了”,那么你千万不要走掉,要不然后果会很严重,她会把尊敬师长和个人修养那一套拿出来再重复一遍,不管你已经听过几遍,她都会再重复一遍的。

  我个人认为她比《大话西游》里的唐僧还能说废话,当初《大话西游》编剧本的时候,如果请胡平参加编写唐僧的台词,那么唐僧这个角色一定能够增色不少。说起唐僧,有时候我真羡慕至尊宝,他不爽了还可以揍唐僧两下,可是我不爽的时候就只能忍着,我总不能因为胡平的废话太烦人就揍她吧?怎么说她也是我的班主任,我把她揍了非被学校开除不可。

  那个叫微微的姑娘是临时团支书。她走上去发表就职演说的时候,那副招人喜爱媚态把我吓了一跳。当天下午她召集班里所有没入团的家伙——包括我和雨伞——开会,中心议题是鼓励我们靠近团组织。我们十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更加深了我的疑惑。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撩人的姑娘竟然如此受班主任器重,在我印象里,这种活份的姑娘是老师“特别关注”的一贯对象——随便拎出一个来都和外边的小混混多少有点儿关系。我要是胡平,肯定对这女孩儿加小心,怎么会让她当什么团支书。直到几个月后我才知道,原来胡平选微微是有政治原因的,她家是个在中国差不多顶了头的高干家族,不选她才奇怪。

  所有繁文缛节完成之后,胡平宣布同学们可以自愿留下大扫除。班里的人基本上都留下来了。

  我和雨伞商量了一下,决定去找李琳。

  我们在走廊里找到了李琳所在的三班,在门口看到李琳,她蹲在窗台上擦玻璃,雨伞喊她。

  她从窗台上蹦下来,问我们分在几班了。雨伞问她等一会儿干什么。她想了一会儿,说做班里的大扫除,做完了以后就没事了。粗略估计,这个大扫除至少还要一个小时,于是我们先走了。

  那天下午,为了再次庆祝我俩成功进入天堂一中,我们跑到雨伞家搓PS。他那个当官的老爸不在,出差去了,只有他妈妈在。

  阿姨见到我,拉住了问东问西:老师如何,什么时候军训,有没有开学考试等等。雨伞不等他妈说完就把我拽进屋去,关了门以后说真烦。

  我们一个坐床上,一个坐地上,呼天抢地的搓《铁拳》。由于比赛激烈,4个小时之后,我发现左手大拇指磨了个泡出来。

  这个该死的泡害苦了我,那天晚上回家咬破,没几天长了个茧,直到军训结束才退。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2

长头发没有了  
祁又一  


  军训的地方叫陆军大院,离学校不远。那是个特正规的军营,我们被运进去之后天天拉到操场上训练,那时候正是烈日难当的时候,每天在太阳底下站八个小时,犹如大捆包装的烤咸鱼。大门口24小时有荷枪实弹的哨兵把守,严禁跨入家属区一步,更严禁外出。饮料自打进去之后就只能喝到白开水和绿豆汤,绿豆汤还是热的。

  我猜,那是1997年最热的一天,骄阳像八百瓦的灯泡似的挂在天上,谁也不敢看它一眼  
,所有人都蔫了,中暑倒地的有好几个。那天下午,我们在操场上站了三个小时,训练结束的时候,赵阵雨在第一时间瘫坐在地上,告诉我说他要死了。

  雨伞李琳都在别的连。我和赵阵雨列队站在一起,我们关系已经不错了。我们挪到阴凉的地方去,赵阵雨躺在地上哼哼:“八宝山……向阳坡……松树底下。”

  “你放心吧,我会在八宝山的向阳坡给你找一个埋骨灰的地方,旁边肯定会有一棵松树的——我说你的MP3能不能留给我?”

  “你别问了,我已经死了,不能说话了。”

  这时候胡平走过来,她说:“赵阵雨,别躺在地上。”

  赵阵雨打算坐起来,努力了一下没成功。你真该看看当时的情景,赵阵雨的大肚子就像是垫在衣服底下的枕头,肥嘟嘟的,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用手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后背上的汗粘着沙子和小石子。

  他爬起来傻笑着说:“没事儿胡老师,呵呵,就是太热了,呵呵,您瞧我这一身脂肪,再热一丁点儿就能榨出油来了。”

  ——然后他就瞪圆了眼睛傻笑,一会儿瞧瞧胡平,一会儿瞧瞧我,好像谁不和他一起笑他就跟谁急似的。

  “你躺地上着凉了怎么办。”

  我和胖子站起来。胖子站起来有点费劲,嘿呦嘿呦的,他说:“哪儿可能着凉啊,热都快热死了,哪儿可能着凉啊。”

  “等真着凉就晚了,去,自己去盛点绿豆汤喝。”

  “我喝过了。”

  “再喝一点,多喝点,快去!”

  胖子嘀咕着走了。

  现在气氛很尴尬,换成我和胡平独处。我冲她点头笑了一下,打算离开,可是胡平叫住我,她问我:“你也是我们班里的学生吧?你叫……”

  “齐天。”我赶紧说。

  “哦,对对,齐天,”她露出歉意的笑,她说:“瞧我这记性。”

  她抓住我迷彩服的袖子,那个部位没有湿乎乎的汗。我知道她这是在表示亲近,像她这样愿意和学生亲近的老师不多,可是我的上半身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她看着我,双目炯炯有神,她说:“你的头发该剪了。”

  “来之前我就剪过了。”

  “不行,还是太长,还得剪——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

  我奇怪她为什么要问我以前的学校,我想了一下告诉她。

  她问我:“那个学校在哪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于是我大概给她介绍了一下我们那个千疮百孔的初中,当年王朔那厮就是俺们初中毕业的,历史传统可谓悠久。她听过之后没什么表示,只是平和地重申她的要求:“听我的,去把头发剪了。”

  她给我说了时间地点,而后她还补充道,“你不去让人家剪,我明天就带把剪刀来,别人训练的时候我给你剪头发,我的技术可不好,剪成什么样你就别怪我了。”

  说完她就乐了,我陪着她笑了两声,然后就目送她离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才知道,当晚是我们半个月来唯一一次洗澡的机会。胖子听到这个消息时情不自禁的表现出兴奋,包子多吃了两个,脸蛋也是红扑扑的。而我却一反常态的悲伤,我洗不成澡了,可是我身上这些泥啊,我估计用·38口径的手枪给我一枪我也死不了,子弹会陷在泥里面的。

  集合号在夜间吹响,人们像扎着红头巾赶集的农村妇女那样,怀抱脸盆跑出去,脸盆里放着早已准备好的香皂、毛巾、洗发水和换洗的内衣。我从没见过胖子这么愉快的集合过,以前他听到集合号就像是听到狼叫,比杀了他还难受,可是现在,他的样子就像是跑去参加婚礼——是谁提议要在别人洗澡的时候给我们剪头发,是谁出的馊主意!出这个主意的人应该被送去枪毙,应该像中世纪欧洲的宗教法庭那样被处以火刑,让他见鬼去。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整队集合,点名报数,然后一队一队的拉到后院去。那时侯天黑得晚,7点半钟左右的操场四周,有湿乎乎的白雾温暖着所有人,还有蚊虫到处飞舞。这是北京夏日的夜晚,整个地球上最美的地方。

  我看到一墙之隔的家属区灯火闪烁,那里就像另一个世界,凉爽、舒适、有洗澡水和足够柔软的床。对面阳台上有人影闪动,看不清那人的相貌,但是我知道那是个男人。他所处的阳台在三楼,夹在两棵杨树繁茂的枝叶中间。他在向队伍中的某个人招手,我想知道和他关系亲密的那个孩子是谁,在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三楼那个阳台很可能属于微微的父亲。

  我在会议室门口遇见了雨伞,我早就猜到要在这里遇到他,他的头发比我长多了。我去的时候有几个人聚在门口,都是来剪头发的。

  我走过去,雨伞对我说:“我给你介绍个人。”

  他指着方格说:“他,方格,列队的时候站我旁边——他可牛逼呢,收齐了U2的所有专辑。”

  我看看这个叫方格的家伙,从相貌上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中等个,半长头发,不戴眼睛,最大的特点就是有点儿狐臭。他和雨伞以前介绍给我的那些人没什么差别——学习成绩优异的富家公子哥。再不然就是某一方面特别牛逼的人,比如说:某个学校的总分第一,学通社的学生记者,或者某个乐队未成年的贝司手什么的。雨伞总是不断认识新朋友,然后把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介绍给我,他好像特别喜欢这么干。这又是雨伞的一个新俘虏——我想,被雨伞俘虏的孩子成千上万。

  倒霉的孩子们在会议室外面排队,出来的人们脑袋变得像栗子皮,so pity boys。我一度希望会议室里的长官来自广州,这样他剪头发的水平没准会高一点。我觉得我们就像新西兰牧场外面圈着的绵羊,前面一个穿着吊带工作裤的壮汉,粗鲁地把我们放倒,然后他会用一把电动理发刀屠宰我们,直到他拿走他想要的羊毛。

  我和雨伞,还有方格,我们嘲笑每一个被屠宰后的绵羊。这中间方格给我罗列了一些英国乐队的名字,时至今日,这些残缺不全的打口cd和唏哩哗啦的打口磁带我差不多都听过了,一部分是自己找的,更多是从方格那里借的,而且相当一部分不打算还了。

  轮到我了,我乖乖地走进去,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举着剪刀等我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憨态可鞠的朱班长!可是亲爱的同志们哪,朱班长去年还在河北某山沟里种果树,让他给我剪头发,我妈妈会伤心的。

  朱班长好心的问我想要什么发型,我本来想说:你会剪什么发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样说太不礼貌,我不应该伤及无辜。

  于是我说:“您看着来吧。”

  没有多一会儿,我脚下已经堆满了脏兮兮的头发,我和朱班长都闻到了强烈的头油味,我为此羞愧,可事实上我应该更理直气壮一点,是某些混蛋不让我洗澡,责任不在我。

  头发剪完之后,朱班长拿了一面镜子放在我面前,他问我:“你看怎么样?行么?”

  我瞟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赶紧看别的地方,点着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行。

  雨伞和方格也剪完头发出来,我们互相嘲笑了一阵,攻击对方的样子像白痴,刺猬,劳改犯,马铃薯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宿舍楼空无一人,雨伞傻呼呼地摸我的脑袋,结果摸了一手头发茬子,他大骂着脏话跑去水池冲手,自来水哗哗地流,雨伞说恶心死了,你这猴子是有毒真菌。我和方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回各自寝室拿洗漱用具,然后跑下楼去。

  这个军营太大,我们一路跑过去,洗发水在脸盆里晃荡,直跑得气喘吁吁了才赶到澡堂。澡堂门口有一片小广场,那儿有不少手端脸盆,肩披湿毛巾排队的人,这帮刚洗完澡的幸运儿们浑身上下散发着洗发水和肥皂的香气,像一个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我看见胖子赵阵雨也在队伍里,容光焕发地冲我打招呼。我们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认识我们的人开始怪叫,我们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钻进澡堂,指导员命令大家安静,不许说话。

  我第一个脱光了衣服跑进去,差点和一个往外跑的瘦干儿狼撞在一起。我进去的时候心中充满兴奋,因为我从来没有在部队的洗澡堂里洗过澡,而且,不一会儿我就发现了部队澡堂与一般澡堂的区别:这里的女澡堂是临时搭建的,与男生澡堂只有一墙之隔!我能看见女生那边的水蒸气沿着木板上方的边缘蔓延过来,就像蒸腾的瀑布那样。雨伞和方格一进来,我就把我的发现指给他们看,这时候澡堂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们往身上搓肥皂,大声叫唤,窃听对面少数几个还没走的女生的动静,并且小声讨论这块木板倒下来的可能性。

  方格甚至用手推了推那扇木板做的墙,证实它的确很牢固。

  雨伞高高的个子,肌肉发达,像一头刚从水池里爬出来的水牛。他对我和方格说:“看着!”然后就像练气功的老头那样摆了一个骑马蹲裆式,假模假式的把手从肋下伸出,气运丹田,一边运劲儿一边从喉咙里挤出点儿声音来:“嘿——咿——!”然后,他那个玩意儿“腾!”的一下就立起来,像个巨型红辣椒似的,还一动一动的。

  我们在雨伞那玩意儿上晾湿毛巾。先是我放上一条,而后方格把他的毛巾也放上,按说两条湿毛巾加在一起分量不轻,可是雨伞那个玩意儿坚挺得很,竟然能够独臂擎天。最后雨伞把自己那条毛巾也沁上水加上,这样相持了大约有十几秒钟,三条毛巾才一起掉下来。

  我们听到女生那边忽然传来几声尖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方格也大喝一声离开淋浴喷头。雨伞那时正在搓自己的后背,而我在往头上抹洗发水,我们盯着方格看,方格把水龙头关上,骂着娘说:“没有热水了。”

  女生那边也传来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唧唧喳喳响成一片,像一群被人赶着下水的鸭子。如果没有那些女生们在,我也会抱怨的,可是由于某些稀奇的原因作怪,我竟然说:“不就是没热水了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方格看着我,他说:“我也没大惊小怪啊,这水忽然变凉了。”

  我赶紧解释说:“没有没有,我没说你,我说那帮女生呢。”

  雨伞叫唤着:“牛逼!改洗凉水澡了啊!”

  然后他搓着身上的泥跑过去拧开水龙头,凉水冲下来,激得他“哈!”、“啊!”的叫唤。他搓着身子,大叫着:“舒服!……爽!真他妈牛逼!”

  其实谁都知道,这水肯定非常凉,要不然雨伞也不会这么叫唤。我爸爸夏天爱洗凉水澡,我在家的时候试着洗过,一点也不觉得舒服。可是目前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向后退是不可能了,我大喝一声:“洗凉水澡啊!”就把水龙头拧开了。

  我大声叫唤:“凉就凉吧,毛主席年轻的时候就天天用凉水洗澡,人老人家冬天还洗凉水澡呢!——嘿,我就奇了怪了,你说这帮女生罗嗦起来怎么没完没了啊?这么半天还没吵吵完,她们有什么可吵吵的,不就是凉点么!”

  然后我还唱歌:“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啊~把营归……”

  等我们出来,澡堂内外已经没有一个人,连动作最慢的女生也走干净了。走出澡堂子大门,迎面而来的暖风使我连打了两个喷嚏,夜晚如此安静,没有飞行的昆虫,我的喷嚏显得特别嘹亮,几乎可以传到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雨伞唱起恐怖海峡乐队的老歌,他唱的是那首感人至深的《romeo and juliet》,雨伞最喜欢那种深邃,悠远,变化多端,同时调型怪异的歌。这种蓝调歌曲由雨伞来唱非常好听,他从初中开始练爵士钢琴,他唱蓝调,深沉得可以麻醉人,就像个真正的黑人歌手那样。

  恐怖海峡是招人喜爱的老乐队,到了最后一句,我和雨伞一起唱出来,“……the time is wrong. .Juliet ,Juliet……”

  我们走在星空之下,可以闻到对方身上好闻的香皂味,还有夏日夜晚温暖的空气。雨伞唱完了,问我:我是不是酷毙了?

  我说是,小姑娘听到你的歌声犹如服用春药,虽然形式不同,但是却达到了相同的功用。

  我们谁也不愿意回去,就在军营里漫无目的地晃着,晃了好长时间,一直晃到夜风变凉。雨伞说有点儿冷了,我胳膊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们在宿舍楼门口商量了一下,说要不还是回去睡觉好了。方格的拖鞋带子一进宿舍楼就断了,我们的脚上全粘满了尘土。

  雨伞和方格住在一楼,我和他们告别然后走上二楼。我摸进关了灯的宿舍,把脸盆毛巾都放回原处,打算到水池去冲冲我的脚。忽然有一束手电筒的灯光照在我脸上,我用手挡住,想看清楚是谁往我脸上打光。手电筒灯光是从赵阵雨的床上射过来的,我听见他说:“这小子剪头发了,快让我们仔细看看!”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大家刚刚躺下,都还醒着。胖子说:“快点,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让我们看见是早晚的事,别遮遮掩掩的了。”

  有人添油加醋地说:“我看见过了,他被剪了一特短特短的寸头,呵呵,跟秃了似的。”

  我说:“操,你们嘬死哪!”

  我打算过去夺下胖子的手电筒,再好好规置规置他。

  这时候朱班长说:“都别闹了,睡觉!”

  于是屋里就没人说话了。朱班长问我:“你干什么去?”

  我说我要去洗洗脚上的泥,顺便再刷刷牙,完事马上就睡。朱班长说快去快回,说完了钻回被窝,床板晃悠了两下,他又睡过去了。

  我端着牙刷缸来到水池。刷牙,冲脚上的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真有点像劳改犯。

  我看着我的新发型,为我的长发默哀了一阵子——众所周知,思春期少男对自己的相貌十分在意。回寝室的路上经过楼梯口,听到有人正和门卫说话,好像还是个姑娘。当时整个走廊一个人也没有,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听不清楚。

  这时候,那姑娘从楼下跑上来,我认出她是微微——那个由胡平选定的临时团支书,曾经鼓励我等后进同学靠近团组织的姑娘。

  她穿着统一分发的迷彩服,皮肤和所有人一样变黑了,显得有点萎靡不振。

  我们互相看了一会儿,她认出我来,她说:“怎么还不睡?”

  我说我的头发被“猪SIR”剃秃了,刚才摸黑起来,想照照镜子。

  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问我“猪SIR”是谁?

  于是,我绘声绘色地把我们为人憨厚的朱教官挖苦了一番。

  后来,我问她:这么晚出去干什么?

  出人意料的是,她告诉我说,她回家拿换洗衣服去了。她举举手里的袋子,然后吐了吐舌头说:“我懒得洗,带来的都脏了。”

  后来她又告诉我说,她爸爸住这个大院,让我有机会上那儿去玩。

  我们闲聊了两句,她对我说:“帮我保密啊!”

  我不明所以。

  她说:“我半夜回家的事啊!”

  我赶紧说,当然保密。

  微微自以为魅力十足地笑了一下,然后就上楼去了。

  ——她临走时的笑容使我想起一个老同学,以前在我那个老同学的脸上,也常常能见到这种意味深长的笑容。这种笑容的特点是:你看了一次,就必然想看下一次,严重的时候,会每天跟在她屁股后面缠着,直到有一天,她忽然转过身,板起面孔大吼一声:“去!一边玩去!”

  后来在我的小窝里,我经常拿她这个笑容损微微,说这个笑容证明她想当万人迷。每当我说起那天晚上在楼道里的相遇,微微总要立刻爬过来,捂住我的嘴大喝一声——“你这流氓,快闭嘴!”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4

闭上您的喙  
祁又一  


  军训结束后的汇报演出可谓轰轰烈烈。队伍经过主席台的时候,指导员们使出吃奶的劲儿喊口号,大家都特别卖力,所以整个操场就像屠宰场一样。人们排着队走向需要呐喊的主席台,闹哄哄的。

  后来听领导们废话的时候,我们一排一排地站在操场上,像一大片整齐划一的蔫甘蔗。主席台当中坐着领导,我们营长在旁边陪着,还有年级主任和几个不认识的老家伙。


  胡平也在主席台上,她坐在后排的人堆里,被一个老头的脑袋挡着,看不清楚。

  我一直在盘算如何给这个讲话的老头一枪,让他闭嘴,然后走出这个该死的军营,在某个街边的小卖部买一桶2升装的冰镇可口可乐,然后一口气喝下去。

  后来我听到有人叫我,听声音就知道是李琳,可是一看到她的样子我差点没笑出来:她的头发脏兮兮地粘在一起,由于防晒霜的原因,耳朵比脸蛋的颜色还深。

  我嘲笑了她的形象,李琳愤怒地想要打我。

  她还恶毒地说:“你小子别得意,瞅瞅你那头发,跟劳改释放人员似的!”

  后来她给我讲了她们英俊的指导员,还有她们怎么在那个英俊的指导员眼皮子底下偷懒。她还问我有没有见到雨伞,我告诉她见过,头发剪得和我这个一样短。

  宣布解散之后,我们列队走出训练区,所有人都发誓再也不回来了。

  我和赵阵雨并排,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胡平。她阴沉着脸告诉我说:“到学校以后来找我!”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走了。

  胖子抹了一把汗,说幸好不是找他是。后来又问我:惹什么事了?

  我一脸茫然地告诉他,我也不知道,我没惹她啊。

  胖子在回去的路上幸灾乐祸地向每个人讲胡平找我的事,我本来想揍胖子两拳,可是注意到他那一身蛮肉之后,很快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半路上,有人偷偷买了两桶冰镇可乐,这是半个月来我们见过的唯一与现实生活沾边的消费品,没走到学校我们就把它喝干净了,空瓶扔在学校门口的垃圾箱里。

  我们在学校的篮球场集合,在那儿,胡平讲了一些临近开学的注意事项,她还提到开学之后的摸底测验。大家一片恐慌,我也觉得难受起来,中考结束之后这段时间里,我简直没怎么看过书,必须开始复习功课了。

  解散之后我去找胡平。她正在和班长说话,看样子还挺亲热,声音不高,说上一会儿还要咧开嘴笑一笑。我凑过去,小声问:“胡老师,您找我?”

  胡平看了我一眼,她阴沉着脸说:“你等着。”

  她这个态度上的变化让我很不适应,脑子里赶紧盘算了一番,我到底什么地方惹她了?昨天还对我有说有笑的呢。

  我在旁边等着,球场上有人踢球。一个身穿曼联9号队服的高个子左突右晃,像只长颈鹿似的转来转去,然后他被绊倒在禁区附近,半天没有爬起来。踢球的人们停下来,围在他周围,另外几个从人圈里走出来,到处找水喝。太阳狠毒,足球被遗忘在旁边没人管,微风一吹,在球门口慢悠悠的晃动。

  这时候我听见胡平喊我,我走过去,在她跟前站下,她说:“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么?”

  我陪着笑脸说:“不知道。”

  “好好想想!”

  “真不知道。”

  “我知道你们初中不太好,你呢,在初中养下的毛病还没改,对自己要求还不够严,进了新高中,就要对自己有新的要求,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吊儿郎当的了!”

  ——诸位不要不相信,我对天发誓这是她的原话。我都被她搞胡涂了,我看了看她的眼睛,她是认真的。

  我以为有什么把柄被她抓住了,心想齐天啊齐天,你怎么这么快就暴露了呢?!我心虚气短地说:“胡老师,我怎么了?”

  “你有些地方需要改进,比如说你和雨伞的头发吧,报到的时候头发那么长,多吓人哪,咱们班的学生头发怎么能这么长呢?”

  “就因为我们的头发?!”我本来想接一句——“我们的人品又不长在头发上。”——后来想想这话容易惹她生气,就咽下去没说。

  “知道今天为什么单叫你来,没叫雨伞同学么?”

  我说不知道。

  胡平说:“那么多领导在台上,你在台底下说话,你知道这影响有多坏!”

  哦……原来是因为我在底下和李琳讲话来着,就这么点儿事——我心想:这胡平也太小家子气了吧?当年在我们初中,打架打伤个把个人也就这待遇。

  我不太愿意因为这点儿小事低头认错,可是看着胡平痛心疾首的样子,好像我就快因此沉沦她不救我不成似的——我心一横,说:老师我错了,我保证下回不犯了。

  胡平看我低头认罪了,态度还比较好,就怀柔了一下,问我想不想当数学课代表(因为我中考数学满分~~),我一想,当了课代表数学就可以少交数学作业,就同意了。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5

关于微微的一点儿传闻  
祁又一  


  方格、雨伞、还有我,我们放学回家都走同一条路。出校门向东上二环路,骑自行车大约十分钟之后,雨伞会向东拐,而我和方格则向北。方格这小子以前狂热地追求过微微,他们初中时都是天堂一中的,好像还是同班。

  就是在二环路上,方格总是给我讲他以前有多么喜欢微微,并且信誓旦旦的保证,微微以前也是喜欢他的。他说他们以前每天晚上都要通电话,生日的时候还互送礼物,这都是很  
好的证明。我惴惴不安地问:“你给她打还是她给你打?”

  方格的回答非常无可奈何,他说:“她倒是也给我打过……”

  后面本来我想问问他,微微给他生日礼物是不是因为他先送了微微生日礼物?但是后来想想算了,谁没点儿隐讳的革命家史呐。

  在方格的讲述中,微微是个两面派,当着老师一套被着老师一套——这我信,否则怎么保证人格健全又惹人喜爱;在方格的讲述中微微还是个玩弄男生感情的无情女子——这我就不太信了,因为方格有狐臭,微微不喜欢他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最后一点,在方格的讲述中,微微是个万人迷,他所罗列出来的情敌清单仅校内就有十数人之众。这还不包括尚处于萌芽阶段不易掌握的和业已离校的各色人等。

  大约是开学以后一周的样子,我和方格走在放学路上,我随口问他:为什么中央那个老得要死的政协常委给咱们学校写信,他和咱们学校有什么渊源么?

  方格很惊讶的瞧着我,就好象我不知道鲁迅是谁似的,他说:“不会吧,你还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啊,你告诉我吧。”

  “那个大官,那是微微的爷爷!”

  “咱们班那个微微?!”

  “除了她还有谁!”方格说完之后有点得意,补充说:“微微家里是高干,这事大家都知道,你竟然不知道,没人和你说么?”

  我的惊讶程度无以复加,因为通过那段时间的接触,我觉得微微是个泼辣的家伙,和我以前接触的那些或招人讨厌的、或惹人喜爱的姑娘没什么差别。这就好像哪天早晨起床,有个人闯进我的房间对我说:“你们家邻居小妹变成尼泊尔公主了!”——和这个感觉差不多。

  第二天一早来到学校,我怎么看也不觉得微微有什么不同,与往常那个微微一模一样。她让大家安静下来的样子;她带领大家早读的样子;她组织大扫除的样子;她从各个小组长那里收学费的样子;她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安静下来午自习开始了——所有这些样子,都看不出来与别人有什么不同。

  有关她家里的事,后来她和我说过。原来他爷爷还真是那个老得掉渣的政协常委,她爸爸妈妈都是在军队里当官的,后来她爸爸下海经商,现在已经不在军队里了。我跟微微好上的时候,正赶上她爸妈闹离婚,所以微微时不时地跑出来找我,就为躲她爸妈吵架。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6

期中考试  
祁又一  


  那年北京教委取消期中考试以减轻学生负担,针对这一变动,天堂一中校领导经过严密细致的研究决定——改期中考试为期中测评。这个换汤不换药的天才变革使我们并未享受到政府的好意,学校广播完了之后班中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地讨论这个事件,当时胡平正好不在,有人说完蛋了,我还什么都没看;有人开始骂校领导没人性——班长苏越同志愤怒地拍着桌子说:“你们别闹了行不行——!”


  忽然雨伞说:“要不咱们罢考吧~!”

  教室内一片欢呼雀跃之声,我帮腔道:“这个主意好!咱们罢考。”

  微微伸过只手来,一把按住我说:“想什么呢你老师来了!”

  我赶紧坐下,眼睛望向门口——什么动静都没有,我刚要说话,微微看着我说:“闭嘴!”

  这时候胡平还真走进来了。

  这下子教室里真的安静了,胡平迅速地揪了几个人出去,可怜的雨伞经过我的时候吐了吐舌头。胡平指示苏越上自习,大伙一个个闷头朝下,我小声问微微:“你怎么知道的?”

  微微瞥了我一眼,得意洋洋地说:“老娘有特意功能,老师一来我眼皮就跳。”

  我说:“那胡平一来我还勃起呢!”

  我们安静地上着自习,胡平在教室外面训导诸位烈士的声音响彻云霄。差不多半节课之后,这几个被拎出去的人陆续回来。胡平站到讲台上,公布了期中考试的具体日期,她动员大家说:“这是同学们进入高中以来第一次大型考试,是我们了解同学学习水平的重要依据,大家要好好准备,考出最好水平。”

  教室里的气氛立刻变化了,刚才还是一片祥和景象,现在这里变成了战场。我听到期中考试的消息之后难受极了,因为这段时间我的小测验成绩不怎么样,我预感到要坏事——就这样,我开始认真听课了。每天改骑车为坐地铁,用等车的时间背单词,上车以后有座位的话眯上眼睛补觉,没座位就继续背单词。

  随着考试的临近,我的睡眠时间越来越少,到后来,我能站在车厢里睡觉,像流川枫一样。

  事实上,尽管我玩儿命复习了,怎奈诸位同窗们实力太强,就比如说我身边这位风姿绝代的佳人微微小姐吧,她六科成绩加在一起整整比我高了一百分。期中考试结束之后,我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按照胡平教育我时所用的说法是:期中考试为我敲响了警钟。

  于是我下定决心听了几天课——我初中的学习习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从不听课,基本靠自己看看数然后再做做题。以前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反正不至于差到垫底,如今看来在天堂一中靠自习是不行地~我这个成绩离垫底已经不远了。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7

天堂里什么样  
祁又一  


  正好借此机会和诸位聊聊我们几位比较有特点的老师。

  我们的化学张老师是个好人,她每节课都留一大堆作业,相应的也改一大堆作业。微微是化学课代表,这丫头经常就近抓壮丁,有什么事了,随手就叫上我去给她当苦力。每天早晨交作业的时候,我们每人一大摞练习册,摞起来几乎遮住眼睛,我们一前一后穿过校园,来到科技楼三层的化学教研室,把作业和办公桌上其他班的作业放在一起,有时候桌子上堆  
满了其他班的作业本,我们就把其他班的作业挪到地上,把俺们班的放上去。

  每当这时候,我总是想:张老师面对这一个个小山包该是什么感觉?她不累么?

  老师里面最令人讨厌的是老夏,她是个十分面善的胖老太太,你永远听不到她批评你,她说出的所有话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她下课以后还经常找几个学生聊聊天,谈谈电脑互联网什么的——如果她是邻居家的老太太我就不会对她有意见,问题是她是我的英语老师,而她唯一的缺点是:上课以后什么也不干。

  上课以后,她会坐一会儿,和前排的同学说几句话,问那个同学课程讲到哪儿了?然后让大家把书翻到那一页去,读课文,或者对答案,再不然就让大家做课后练习题。就这样一直混到下课。

  我们班的学生似乎用不着英语老师,他们自己学自己的,考试分数一个赛着一个高。临近考试,我实在绷不住了,问了她几次问题,她的回答无非三种:1、固定搭配;2、习惯用法;3、肯定是这个么,不是这个还能是哪个?然后她就反问我说:还有可能是哪个,你说还可能是哪个?

  有时候我说不出来,只好承认是这个答案,有时候能说出一个另外的选择来,她就用1、2两种答案中的一个来应付我。一开始我以为是我问的问题水平太低了,还挺不好意思的,后来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狐狸告诉我,老夏对所有人的问题都是这样回答的。

  后来临近大考的时候,大家为了照顾她的老脸,也为了不耽误时间,都不再找她问问题了。为此老夏还挺高兴,又省下一件劳心的工作不用做了。她一个劲儿地鼓励我们有问题找狐狸、微微这些英语好的同学。

  “同学之间互相讲解可以互相提高,互相的,多好!没准比我讲得还清楚呢。”——她这是废话,找她问等于没问,我真怀疑她到底学没学过英语。

  另外一个让我哭笑不得的家伙是老猿,叫他老猿有两层含义:一是因为他本人姓袁,单从声音上辨别,我们这么叫他算不上不敬;二是因为这老先生个子矮,胳膊长,五官奇特,体毛丰富,让人不得不想起山上的猴子。

  老猿的情况与老夏完全相反,他令人摸不着头脑不是因为他在专业知识上饭桶,恰恰相反,他是我们学校物理方面资格最老的干将,他总认为自己应该在大学里带研究生,而不是和一群准备参加高考的中学生混在一起。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讲起课来像打仗,没有逻辑并且速度奇快,从来不管底下同学能不能听得懂。刚开学没几天,有人提意见说他讲得太快了,让人听不懂。老猿非但不加悔改,甚至还挺得意,他说:“我的课适合给大学里的学生听,你们去大学里听听,老师们都是这样讲课的。你们现在听不懂没关系,慢慢适应了就好了,讲快一点对你们是有好处的。”

  ——听不懂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老猿给我们出了个主意:“你们先把我课上讲的讲义、例题全部记下来,回家去慢慢理解,这样就行了!”

  我照着做了几个礼拜,结果越来越糟糕,我发现老猿讲的课一点逻辑也没有。凭课上听的那些我不敢妄下结论,我把他课上讲的话原封不动的速记下来,回家仔细研究,发现里面到处是这样的句子:

  “它们的关系就像前清女人的脚——脚(角)大速度大。”

  “动能动量是一对意义紧密相连的概念,这两个概念某些时候是一回事,具体于这道题,只要让A、B两辆车相撞就行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老猿后面的方法,“都明白没有?”——老猿说这话把我们都弄傻了,听明白什么啊?我问旁边的微微:“他讲什么了?”

  微微两眼茫然,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啊!”

  于是我举手示意,告诉老猿说:“我没听懂!”

  班里物理奥校的家伙轮番吆喝:“听懂了,下一道!”

  “讲下一道题吧!”

  老猿说:“有人听懂了,下课去问同学吧!”

  然后他就心安理得地讲其他题去了。

  ——照我看,假如哪个哥们儿听老猿说两句话就会了,那简直和禅宗的棒喝心法差不多,我们这个教室也不必再作教室,直接改成道场算了。

  老猿和老夏虽然性格特点迥异,但是他们至少有两点相同:1、他们分别教了我们三年的物理和英语;2、我们班的英语成绩和物理成绩一直是年级倒数第一。三年来无一例外。

  对于他们这个很不怎么样的教学成绩,老夏干脆闭口不谈,作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老猿则比较顾及面子,他往往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拿我们班的平均成绩和一班比。

  一班是一帮从小就在一起竞争的数理化天才儿童,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奥林匹克理科班,这是学校用来冲击北京市理科状元的强化班。这个班的学生大多行为幼稚可笑,但是做起数学题来无人能及,简直就是一群做题机器——当然蓝精灵这小子是例外,以后我会讲到这个小混蛋——这个一班也是老猿教的,毫无疑问,他们班各科都是第一,包括物理在内。

  老猿总是说:你们班这次和一班只差10分,很有进步;或者说:这次考试差了20分,退步了!每次讲完之后,他总要补充一句:你们班当然不能和一班比,不过取得这个成绩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证明我们的教学方法还是正确的。

  这样一来我们还挺高兴,以为成绩真挺好的,有这么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是我们的福气。后来时间长了,从外班传来不好的消息:我们四班竟然常年包揽了物理单科成绩倒数第一!

  这消息到底还是没封锁住,从此老猿威信扫地,开始有人公然在他的课上自习,这个人就是我。

  说句题外话,老猿的行为举止十分有趣,逗得不行。高二那年,我们有一节物理课是下午第一节。上课零响过两遍了,老猿还没出现,我们都纷纷传说老猿会不会是被外星人劫持了,还有人说上帝保佑老猿在午休期间犯了心脏病或者脑溢血,从此一病不起——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换老师了。

  后来微微跑去老猿的办公室找他,还真找到了,老猿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班里,一点愧意也没有。

  不但如此,他还抱怨说午休时间太短,以后要和校领导反映这件事。

  令人惊讶的是,到了第二学期,我们果然不再有下午第一节的物理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猿午休的原因。

  那天下课以后,微微兴趣盎然地告诉我说:她到办公室的时候,老猿正趴在办公桌上睡觉,叫了半天才叫醒,老猿睡觉的时候,嘴边还有一滩唾液流在办公桌上。

  反正老猿是个奇怪的老家伙。除了校领导以外,所有人都认为:一班至少可以在物理这一门上提高四、五个平均分——如果他们换个老师的话。

  我和老猿很熟,这是因为我的物理成绩飘忽不定,最高的时候能排班里第一;最低的时候能排倒数第一,而且是真的不会。

  有时候考起物理来,我看着卷子的样子就像看天书一样,急得抓耳挠腮就是不会,做一道错一道,跟小学生做高考卷子的感觉差不多;但是有时候却挥洒自如,如入无题之境。

  就因为这个特性,老猿认为我聪明,是个可塑之才,每次我考砸了就抓着我不放,问我为什么会考成这样,连课上讲过的题都答错了?——其实这问题不用回答,答案太简单了,我根本就听不懂他讲什么,所以根本就不听,省得浪费时间。

  我实在不好意思总伤这老头的心,所以每每承认自己的诸多错误,一边承认一边在心里保证:下次绝对再犯。

  有时候老猿会给我讲他以前的学生,说十年前有个姓陶的学生,比我还疯还闹,可是成绩起伏就没我这样厉害,他总结说:“这是因为至少他上课认真听我讲课,这样成绩就不会掉得太厉害。你上课不听我讲,下课不做作业又不看书,考试成绩怎么会好?你这样混怎么考得比微微他们还高——你不是抄的吧?”

  这时候,我总是在心里骂着:你个老猿!你这老儿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不做你的作业那是因为我懒得做,你怎么知道我下课不看书?我看书的时间长着呢!

  ——当然了,这些话我才不会对老猿说,省得他问我为什么既然看了书还不会。他如果真这么问我就糗了,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书还是不会——最奇怪的是有时候就能看会,有时候却看不会,这悬案我高中三年一直没搞明白。

  总的来说我不太喜欢老猿,他如果真敬业的话,应该多在课堂上下点功夫,至少要让学生们都听得懂才对。这老家伙讲课只图自己痛快,不管学生死活,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实在是太不人道了。

  不过,要是拿他和胡平还有老夏比比的话,老猿真可以算爱岗敬业标兵——至少他还爱他的工作。

  老夏和胡平简直就是寄生虫,这两个女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下课的时候比谁都活跃,一旦轮到上课,她们能在三秒内使整个教室包括她们自己进入睡眠状态。胡平是教政治的,教学方面混事一点后果不会太严重,我大度一点不说她;但是老夏就不一样了,她是教英语的,这厮真真的“毁”人不倦!我真怀疑她嘀嘀咕咕念课文的时候一直在睡觉,要不然她怎么念着念着流出口水!——那口水滴在讲台上,我亲眼见到的,恶心极了。

  这样的老师出现在天堂一中令我大跌眼镜,我们以前那个学校可没有这样的白痴。

  我一直希望高三能换一批老师,我们以前那个中学的高中部就是这么干的,他们把最好的老师集中在毕业班,谓之毕业班主任、毕业班化学、毕业班英语、毕业班数学、毕业班物理,等等。我真挺希望躲开胡平还有老夏,为此我专门问过方格,想知道我们到高三以后有没有专职的毕业班主任来接手。方格听了我的问题有点不明所以,好象我这问题问得特别傻似的,他想了半天,最后很确定的说:“没有,听说一班有,我不清楚,不过咱们普通班肯定没有,历年的毕业班都不换老师。”

  “这么说……”我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惴惴不安地问:“胡平要教咱们三年了?”

  “理论上是这样,除非你考文科班——你想学文科不想?”

  “没想过,从来没想过,打死我也不背历史和政治,坚决不背。”

  “那这三年胡平教定你了,跟她搞好关系吧!”方格说得轻描淡写,好象这建议特别合乎逻辑似的,我怀疑他知不知道这狗屁建议对我意味着什么!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7

第二部分

小日子  
祁又一  


  我想起一个我特别讨厌的事:做操。

  我们天堂一中做的是第七套广播体操,那套操的背景音乐大概生产于文革时期,不管是音乐本身还是音效都像垃圾一样恶心,比雨伞用锅碗瓢盆敲出来的声音还不如;喊口令的家伙更是令人厌恶,她的腔调与电影里面宣读大字报的女造反派差不多;第七套广播体操的动作,想想我就想笑,伸胳膊踢腿加蹦蹦跳跳,犹如一群充满敬业精神的猴子耍宝。


  我们天堂一中常年有20几个美国的留学生,他们就不用做操,而且这帮家伙里有好几个和我们都认识。做操的时候,他们一旦非常不幸的需要从我们的面前经过,不论是他们还是我们都窘迫得不行,我们双方都低了头假装没看见对方——平时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朋友,本来挺好的,忽然有一方站在操场上跟着不知所谓的音乐又蹦又跳,你想想是不是很尴尬?

  后来又加了一种韵律操,据说是某体操专业的教授专门为我们学校设计的。那套操的音乐选择的是大街上那些跳舞机里一首俗不可耐的舞曲,据我们体育老师介绍:“这首歌很新潮,你们会喜欢的。”

  天知道那舞曲有多么恶俗,想想我就替他们脸红——他们竟然好意思拿出来让我们做,还新潮!每次做操,我都觉得被人耍了,一点尊严都没有。后来,经过我的长期观察,终于确定了逃避做操的宝地——科技楼的男厕所。那里很少有人检查,即使检查也不会太认真。

  别人上操的时候,我和雨伞就躲到男厕所里聊天,看书,抄作业。再后来,知道这个方法的人越来越多,将近一个学期下来,我们年级去上操的男生少了五分之一。于是某一天,体育老师在领操台上怒了,在他的咆哮声中,值周生开始全校检查,没费什么劲就把我们给一网打尽了。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8

漫画  
祁又一  


  每天中午,方格在教室里学习,我和雨伞还有李琳则跑出学校去溜达。我们经常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可乐,再不然就买点棒棒糖、雪糕或者别的什么零食。在小卖部到教学楼这条路上能碰到我们所有的朋友——什么微微啊,赵阵雨啊,还有年级里其他好多人,我们就是一群自我感觉良好的人。

  有时候遇上微微和她的几个朋友,我们就请她们吃羊肉串,那时候北京还没取缔街头烧  
烤,我们去北面稻香村门口的新疆人那里买羊肉串,一根只要一块钱,有肉串,也有腰子,板筋和肉筋也很地道。后来市政府明令禁止街头烧烤,新疆人撤走了,换成稻香村自己卖一块五毛一根的油炸羊肉串,比原先那帮新疆人差远了。

  再往北走有几家书店,全是个体经营。我记得那几家书店最早是打九折,后来有一家改打八五折,另外两家没多久也改打八五折,有一家更神,直接改打八折,现在那儿的书全是八折出售,有时候还有五块钱一本的处理书。

  那几家书店也卖日本漫画,大约半个语文书大小的盗版。有的印制粗糙,有的还行,出的速度特快,基本和香港同步,最重要的是种类齐全,知名漫画家的作品常年有货,不知名的经常来看看的话也能找得到。

  不过你要碰运气,有时候工商来检查,每查抄一次要等两、三个星期书店才会再上货,而且是偷偷摸摸的,平时漫画不摆出来,你自己去问他才告诉你有没有。微微特别喜欢看漫画,有一次,她拉我陪她买漫画,我还挺高兴的,以为这是约会的一种变形。到了那儿才知道,她还真买漫画,而且一买就是好几十本一套的“巨著”,原来她叫我来是给她当搬运工。我还记得那是一套叫《婆娑罗》的少女漫画,画得确实挺漂亮,就是剧情有点屎,作者叫什么名字我忘了。

  微微每看完一本就借给我,我看完了再给李琳,故事讲的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领导她的部落闹革命,结果她爱上了敌方一特帅的头头,挺乱的,看完就忘的那种。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8

泡妞的招数  
祁又一  


  微微可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姑娘,考英语的时候,她从不介意我抄她的卷子;而且如果我早晨起来交不上化学作业,只要我背着别人偷偷说:“微微今天你气色真好啊!”——她基本上都既往不咎。单凭这两点,我觉得她就已经很可爱了。

  我特别喜欢听音乐,家里收藏了一大堆磁带和CD,市面上有的好东西我那儿基本上都有。有一次她特别想听罗大佑的老带子《恋曲90》,那都是80年代的专辑了——巧的是我正好  
有,就借她了。过了两天她还给我,磁带盒外面用挂历纸漂漂亮亮地包了一个套,她把磁带扔给我,然后也不瞅我,眼睛四处乱瞟着说:“算是谢谢你吧~”

  你可能没法体会我当时的心情,在咱们京华大地,能做点儿小手工送给男生的姑娘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微微这也算给了我个启蒙。我看看这封套,精致得很,挂历上本来有一朵不知道叫什么的花,花蕊正好翻出来位于封套的正中,折得很精细,看来连图案都选过。

  这天下午放了学我请她喝汽水,名义上,我们达成了一笔交易——我请她喝一个星期的汽水,她给我叠30个那样的磁带封套。实际上我在心里面想:没准儿微微对我有点儿意思呢。

  事实上我这一手也确实高明,在班里微微毕竟是团支书,凡事还需要多少端一点儿架子,再说我也有顾虑——有方格那小子在场我就不好意思太放肆。出了校门走进背阴儿可就好啦,微微显得高兴得多,让我体验到各式各样的惊喜。

  我常常把她往远了带,那边同学少。冠冕堂皇的理由是说那边有个小卖铺可口可乐便宜两毛钱,其实不便宜,微微也不问,每次都和我一起推着车走过去。我给她讲我小时候生活的大院,讲雨伞和李琳,讲我们一起过的初中生活,讲我初中喜欢的那个小女生;她给我讲了好多普通老百姓完全不可能知道的事儿——比如陆军大院到底住着哪几个高官,这些高官及其家属的聚会有哪些特别之处,比如谁谁有几个儿子都是干什么的,其中哪个在聚会上认识她以后就缠着不放……

  几周过去,在我的撮合下,微微和雨伞李琳都成了好朋友——尤其是和李琳,简直到了相见恨晚的地步。另外,像微微的初恋对象是什么人,第一次牵男生的手的准确时间等等这类隐私问题我都掌握下来了。成果是相当显著的。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8

有场大雪  
祁又一  


  大约进入12月后不久,北京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场雪,课间操的时候,人们跑去花园打雪仗,围着花圃追来追去。

  赵阵雨和方格这对活宝用一块木板盛雪,像运煤球似的那样端着,跑到随便哪个女生那里,趁其不备便全扬到对方身上,弄得人家满身都是雪,连头发上也沾满雪花。


  然后他们兴奋地拖着木板逃跑,把受害者的控诉和咒骂抛诸脑后,悄悄的找个没人的地方再盛一堆雪,准备袭击下一个受害者。

  雨伞和李琳跑到教学楼的房顶上,从上面往下扔雪球,底下聚着一帮被他们击中的家伙往楼上扔雪球,可惜报复行动都不太成功。后来有几个人攒了几十个雪球,用网兜盛着带到楼顶上,他们管这叫“复仇行动特别小组”。

  我的手特别脏了,就走到男厕所去洗手,出来的时候被人在脑袋上按了个雪球,回头一看,是微微,她已经飞也似的跑出好远了,她跑得特别认真,像真的逃命那样头也不回。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跑过草坪,越过护栏,她红色的羽绒大衣被风吹开,像一只红色的大鸟。她跑啊跑的,绕过凉亭停下来,躲在凉亭的石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我。

  我远远地冲她喊:“你等着,我饶不了你!”然后我弯下腰掸干净头发上的雪,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微微这疯丫头已经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课间操结束之后,我看着微微走进教室,她的头发全湿了,就像是用自来水洗过了似的。她好像还有点生气,像个倒霉的落汤鸡。

  下课以后胖子赵阵雨凑过去,嬉皮笑脸的劝微微不要生气——“别生气啦,生气是要犯嗔戒的,当支书的大度一点么!”

  微微一脸不高兴,从座位上站起来,气哼哼地走了。胖子见我看着他,就很兴奋地对我说:“完了,俺把班头惹急了。”

  也就是在下雪的当天,我们再次进入考前复习时期。胡平在班里公布了她为大家制定的复习计划,并且公布了期末考试的具体时间。得知考试日期之后我很沮丧,雨伞也一样,我们这才发现我们不会的东西又变多了。

  回家路上,路不好走。在我的要求下,方格考了我们几个他认为很简单的问题,雨伞磕磕绊绊地答出一个来,我连着答了三个,全错了。方格安慰我们说没关系,突击一个月还来得及。我心中暗叫:这是放臭屁!肯定来不及了。

  回到家之后我愁眉苦脸的样子把我妈妈吓了一跳,她问我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和同学闹矛盾了?我说没事,只不过是期末考试快到了。放下书包我什么也没想,立刻开始做作业,我妈妈对我如此专心于功课甚为欣慰,为此她心情很好,竟然没像往常那样抱怨我爸不帮她做家务。

  晚上11:00她坐在我旁边,帮我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给我吃,眉开眼笑地嘱咐我歇一会儿,早点睡。

  我说:“别烦我,我做题呢!”

  我妈妈嘴里答应着,听话地睡觉去了,整个背影充满幸福。我看着她走出我的房间,轻轻地关上房门,我心里对她说:别高兴了,过两天你会伤心死的。

  第二天上学我带上了洗漱用具,决定到我姥姥家去住几天,以免上下学路上耽误时间——天堂一中离家远,每天在路上至少要耽误两个小时。雨伞和我的处境差不多,现在他每天放学都把山地车骑得飞快,也不等方格和李琳一起走,真不知道为什么没被汽车撞死。我姥姥家倒是近得很,离学校最多10分钟车程,但和雨伞他们不再是一路。

  这天我和雨伞躲在学校花园里背单词,李琳正好经过,把我们抓了个正着。她说:“雨伞!你们这几天放学了怎么不等我啊,害我每次去你们班找你都不在!”

  雨伞很不耐烦地说:我等你?老子要挂啦,现在一分钟掰成两个30秒用!

  李琳又问我说:“齐天,难道你也要挂?”

  “不挂就怪了,我会比雨伞惨十倍!不,惨一百倍,惨一千倍……”

  雨伞拍着我的肩膀说冷静点,冷静点,至少你的数学和语文不会挂,还是有希望的,多想想好的方面。

  李琳问我:“这几天也没见到你,你上哪儿了?”

  雨伞替我说:“猴子改住他姥姥家了。”

  然后他又对我说:“你在那儿住到考试结束?”

  我点点头说是,并且告诉他,我现在只有周末才回家。

  李琳忽然说:“知道么,微微也住你姥姥家那个大院里,那叫什么来着?——海洋局大院。”

  我的心紧缩了一下,我说:“不对吧,她告诉我说她家是陆军大院。”

  “那我就不知道了,那套房子我去过,挺小的也没装修,估计也是为了上学近吧。”

  雨伞说:行了,你小子泡妞方便了。

  我嘴上说雨伞你少放屁,心中一阵窃喜,心说:这下泡妞方便了。

  回了教室我就问微微,原来她现在还真住在海洋局大院了。那儿有她妈妈的一套挺小的两居室,本来没人住,因为离学校近她妈妈就给她收拾出来了。

  我说我能不能去玩儿啊?

  微微说可以,不过我妈妈在,你坚持得下来么?

  我说那算了。

  微微说去吧去吧,就是没什么好玩的。

  那天放了学我们一起骑车回到海洋局大院,进了她家的门,她妈妈根本不在,倒是有只小狗冲了过来。据微微给我介绍说,此狗名唤考特,凶悍得紧。可是我刚一把手伸过去,这狗就倒在地上,把肚皮露出来给我挠。

  我看了看她的香闺,显然是刚搬进来,除了书桌上的书堆得热火朝天以外还没什么生活气息呢。我们坐着聊了会儿天,我说,我还是赶你妈回来之前撤退吧。

  我回到姥姥家。吃饭、复习、写作业、刷牙洗脸睡觉,躺在沙发上,我再次想起微微来,我后悔怎么没有趁着她家没人下手呢,哪怕拉拉她的手也好啊。我就一直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耗到很晚才睡。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9

流言  
祁又一  


  放学之后,一般是我先骑车出去,在卖汽水的小店买上一瓶汽水喝——我在那儿一边喝汽水一边等她。微微骑着车子来了,我就请她也喝一瓶,然后我们一起回家。我们几乎每天都进行这心照不宣的游戏,现在想起来真是纯情的不行,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说了。

  有一次微微提示我,说今天晚上她回爸爸那儿,意思就是不要再等她了。一个人回海洋局大院让我很是不适应,走在路上甚是惆怅。这天出于好奇,我离开之后绕了个圈,到马路  
对面的书店门口蹲守。

  那天来的是个开白色桑塔纳的中年男子,这想必就是我万分敬仰的岳丈大人了。我看着微微钻进车里,看着桑塔纳开走,心中稍稍放心,这才骑上车子回海洋局大院。

  后来有一天,微微提示我说今天有个朋友要来接她去参加一个聚会——好像是他们这帮太子太妹们之间的小聚会。我一个人离开学校,照例转了一圈又绕回来。那天我在对面的书店里面躲着,从书店的橱窗里往外看,来了一个20多岁的帅男,骑了一架排量在250cc以上的绿色爬赛(爬赛就是我们在电视里看到的那种竞速用的摩托车)。他摘了头盔,在学校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几分钟之后微微走出来,他们愉快地聊了两句。帅男同志发动了车子,微微坐到后座上,然后他们就轰隆隆地开走了。

  你都想象不出来,那天我回姥姥家后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就想有关微微的各种破事儿。如果让我和这种家伙竞争,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具有特别明显的优势,我多希望赶紧长大啊。

  而后学校中开始流传谣言,说微微公然在校门口和一位骑爬赛的帅男亲热。我是在几个女生聊天时不小心听到的,那几个女生都不是我们班的,她们说这事是从那帅男开始的。

  其中一个说:“上星期五我在咱们学校门口看见一个帅男,哎呦真帅嗳,还扎耳环了。”——当时我想,扎耳环有什么了不起,大爷我明天去扎鼻环。

  有一个响应说:“我也看见了,是不是骑一辆爬赛?”

  “对对!”

  “头发染成红色了。”——当时我想,大不了我染成绿色。

  “对对!我也看见了,是不是特帅?”

  “啊帅死了,比咱们学校男生强多了,我看他好象是等人呢。”

  “也不知道是等谁?”

  第三个人说:“我看见了,就是咱们年级的,好象是四班那个团支书——哎呦你没看见她那样儿,骚着呢说话声都变了……”

  这时候我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她们就换话题了。捎带手说一句,那几个嚼舌头的姑娘长得像秋天里的土豆和胡萝卜,白送我都不要。

  过了几天之后,那个帅男被吹得愈发神奇,简直可以和当时最炙手可热的朴树媲美了。

  有一回,方格找到我我说:“嘿你听说了么,前两天微微那小骚货和一骑爬赛的帅男在咱们学校门口公然亲热,被教务处的何秃子撞见骂了一顿!”

  我告诉他:微微没和那帅男亲嘴,何秃子也没撞见她和那帅男在一块。

  方格不信,他说:“你怎么知道,你又没亲眼见到!”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亲眼见到?不就是上星期五么,我见着了!那帅男也没那么帅,比我差远了。”

  方格瞅了我一会儿,忽然抓住我的衣服说:“嘿你小子见到微微和外面的小子鬼混你小子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

  我把衣服从方格的手里弄出来,我说:“去你妈的,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方格脸蛋红扑扑地很不好意思,他说:“下回再见到这样的事儿第一个跟我说,听见没有?”

  我说:“得了得了,你是她什么人啊我跟你说!一边玩儿去,我要写作业啦。”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9

小节目  
祁又一  


  12月底的时候要办元旦联欢会。胡平让大家准备节目,每个小组必须出两个节目。我自报奋勇,替我们小组把两个节目都应下来了。

  雨伞也有节目,他的节目是在教室里放他在电脑上做的音乐。雨伞是这么干的:他把他那台带MIDI的电子琴搬进教室,接上电,然后把他早就做好的MIDI放出来,而他在电子琴前一通手舞足蹈(其实他至多弹了几个装饰音),MIDI放完了之后谢幕,这个节目就算表演完  
了。

  后来,胡平竟然向雨伞询问他那台琴的价格,她打算给她的女儿买一台雨伞那样的电子琴,理由是,这种琴里自带的配乐很好听。——这把雨伞气得够呛,他十分气愤地告诉胡平说那是他自己做的,胡平以为这玩意儿很容易,就问雨伞能不能也教教她女儿做,搞得雨伞很尴尬,只好胡乱答应了下来。事后和我说:“这胡平怎么什么都不懂啊。”

  我们班的元旦联欢会特别无聊,这全是微微假装头脑僵化所致——在这种问题上,微微永远和胡平站在一起。

  微微的节目是带着班委会的人表演小合唱,我都替她感到丢人。她们往讲台上一站,我的手心就开始出汗,等到微微她们唱完,我已经把头埋在膝盖底下老半天了。

  我的节目比较简单,就是拿了吉他唱上两首老狼的歌,一首《为你难过》一首《同桌的你》,都挺简单的。本来我是想唱孽槃或者radiohead的歌,但是微微说还是算了,同学们可能接受不了——其实我知道,她是怕胡平批评她。

  值得一提的是胡平也表演了节目,我以为她会表演用舌头舔鼻子尖,或者表演用舌头在黑板上写字,再不然就是用舌头系纽扣,没想到她竟然唱了一首歌——《外婆的蓬湖湾》,唱得还挺好。中间李琳带着她们班的几个女生来表演韩式舞蹈,等她们跳完舞,很快地又窜向其他班表演,就像大明星赶场似的。李琳她们走后,胡平想坐下,结果谁都不干,逼着她唱完了整首歌。

  联欢会开到最后,我们把墙上的气球全摘下来,铺了一教室,然后发一声喊,所有人跳进去一阵蹂躏,直至把气球尽数踩爆。

  联欢会至此结束,微微带着班委会收拾残局,我们则高高兴兴地走掉了。有的人跑去附近的大学打篮球,有的人到学校东面的网吧连《星际》,有的人回家复习功课。我记得我好象先玩篮球,后来去学校北面的游戏机店买了第一张宫崎俊的动画片——97年的《幽灵公主》。那时侯这种动画片还没开始大批量生产,盘是他们私刻的,要30元一张,非常之贵。不过宫崎俊的《幽灵公主》确实好,我到现在也时不时翻出来看上一遍,一点也不觉得亏。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29

一个无聊的周末  
祁又一  


  李琳一直过得很爽,她老爹上个月又飞出去了。她目前处于自我流放状态,那个安徽来的小保姆早被这丫头以几件真维斯的代价收买了——那个100多平米的大房子也成了这丫头的私人领地。雨伞时不时地上她那儿去玩,本来叫我也去,可我那儿有姥姥姥爷监督,不敢回去晚了。

  期末考试前一个星期,李琳在她干哥哥的酒吧找了一份服务生的工作。一个星期去三个  
晚上,工作的内容是陪客人喝酒聊天,向那些孤独郁闷的成功人士推销一种价格昂贵的洋酒。因为李琳长得不错,又是童工,所以工资特别高,固定工资一天200元,提成另算,偶尔还有小费。

  至于考试,李琳就像没事儿人一样,她老爹不在北京,也就没人过问她的考试成绩。除了高考成绩以外,其他一切成绩对李琳来说都如同过眼云烟,犹如洪水猛兽的期末考试对她来说没有半点意义。我特别羡慕她,可惜我爸妈没有离开北京的意思。

  考前最后一个周末,也就是星期六晚上,李琳打来电话,她让我去她所在的酒吧玩,她说:“小三也来。”

  小三是我和雨伞初中时的好哥们儿,用当时我们自己的说法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拜把子兄弟——事实上就是混在一起的小混混。我们当时的壮举就是跑到邻校去,找那里的小流氓们的麻烦,美名其曰“踢场子”、“去灭某某”。总之我们在一起没干过正经事。

  李琳说:“他们马上就到,你来不来?啤酒免费的!”

  我说:“当然不去,星期一就考试了我的姐姐!你就不着急么,还叫雨伞也去,他还真答应!”

  “那怎么了,不就是期末考试么,中考都过了你还怕期末考试啊。”李琳说的很有道理,我这么大一个人,怎么从小被考试这玩意儿搅得团团转呢?

  最后我还是说:“不去了,我在家看书。”

  李琳嘲笑我,我就把电话挂了。挂了电话之后本来想看书,可是心情浮躁,一点决心苦读的感觉都没有。我爸妈正在大屋看电视,我借着上厕所的机会蹭到大屋,先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电视上正在播新闻,说些今年司法建设成绩斐然什么的。

  后来我干脆坐到沙发上,我屁股刚一沾沙发,我妈就说:“不考试啦?”

  我立刻怒了,双眼不离屏幕同时大声吼叫道:“看书看烦了!我就不能歇会儿吗?!”

  我妈没说话,我估计她和我爸交换了一下眼色,新闻联播说我国国民生产总值又增加了,配有传送带送麦子上麦子堆的镜头,新闻联播都这么多年了就不能变变样子么。

  我妈说:“都复习好了么?别看电视了!人家离家近有时间玩,你想想你路上就耽误那么多时间,在家不抓紧时间怎么赶上人家!——别待着了,看书去!”她的态度十分强硬,我估计49年前地主催长工干活也不会用这样的语气,把人家长工惹急了,干活的时候手底下玩点花招,一亩地少收个三五斗地主也拿人家无产阶级没办法。可是我妈就一直没弄明白这个问题,她催我去看书的态度一贯恶劣。

  我没理她,沉默了一阵之后我爸加入,他阴沉沉地说:“看书去!”

  我站起来,忿忿不平地走回我的房间,从抽屉里翻出我的日记本,在上面写道:

  我操,我挺不住了

  谁给我一枪?一枪就好

  我愿意奉送大批

  带露珠的红色蝴蝶花

  ——这些美丽的货色!

  只交换小小的枪子儿一颗

  更何况

  这枪子儿只须金属制造

  而那些鲜花

  ……

  我写完之后改动了很长时间,日记本被涂得乱七八糟,后来我在那一页上划了个大叉,在旁边写上修改后的版本,也就是上面那个。

  雨伞打来电话时,我刚好把这一切干完了。雨伞说了一大堆游说的话,我假装为难,后来他又找来小三和我说话,小三这王八说话还像以前一样冲,张口就骂人,说我不够朋友是他娘的兔子养的。

  初中的时候,小三这混蛋在我们那一片打架就有点名气,中考没考,提前招生跑去警校了。以后就没见过他,以前天天在一起的哥们儿,一下子好几个月没见,还真有点想他。

  放下电话,我悄悄穿好衣服,戴上我的银制项链,还有手指头一样粗的手链和不用扎耳朵眼的耳环。用我房间里的镜子整理头发,做深呼吸,然后推开房门,假装义正词严的穿上鞋子。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厅,她问我:“你干什么去?”

  我说:“出去玩!”

  “都什么时候了还出去玩?你还想不想考试了你!我告诉你不许去啊!”

  我没理她,她想来按住门,我使了点力气把她的手弄开,同时打开房门走出去。我刚把房门撞上,我妈又从里面把它打开,她站在楼道里对我说:“齐天!你敢走就永远别回来!”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在楼道昏暗的灯底下显得有些憔悴,像女神经病或者女乞丐,总之和她平时的形象大不相同。哦,妈妈,你这个美丽的神经病患者,你的孩子长大了,你管不住他了。

  其实我很累了,这几天每天看书睡得很少。我走出小区,在北三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工人体育场,李琳打工的酒吧就在那一带。我在车上打电话给雨伞,问清了酒吧的具体位置。然后我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夜晚的路灯,我本来只想眯一会儿,稍稍休息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车一晃竟然睡着了。

  等我被司机叫起来的时候,已经到香蕉迪吧门口了。我付了车费,下车的时候,好心的司机师傅还问我:“小伙子,怎么困成这样?”

  我说:“毛片儿看多了。”

  我走进去,跟收门票的说找李琳,没废什么话就进去了。那里面比我想象的乱,音乐像所有迪厅那样闹心。

  小三的头发几乎剃没了,雨伞和我差不多,也是一双血丝眼睛配黑眼圈,整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我们坐在靠墙的转椅上,小三给我们讲他在警校的笑话,说是上到三年级之后就参加实习,他们那儿有个师兄,实习的时候跟着片儿警搜查发廊,没想到被查抄的那个发廊他正好去过,被人家那里的小姐认出来了,那小姐当着片儿警的面和他那个师兄聊天,结果那个倒霉的家伙实习成绩只评了个及格。小三讲到后来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直咳嗽。

  那天的一大亮点是李琳的工作服,她像其他女招待那样,穿着银光闪闪的小背心和将将遮住内裤的超短裙,即挑逗又可爱,样子很不错。

  那天晚上我在香蕉迪吧里竟然睡着了,李琳推醒我,说是介绍我认识一个人。我迷糊着看了看这个人,是个30多岁的家伙,他穿着黑色的西装,银色领带配紫色衬衫。李琳说这就是她的干哥哥——水哥。我站起来和他握手,这个叫水哥的让我好好玩,玩痛快了再走,还让我常来。

  我第二次被叫醒时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问李琳几点了,同时看了看自己的手表——2:10。李琳穿着平常的衣服,她说雨伞和小三已经先出去了,我们也走吧。我们走出去,雨伞和小三果然在外面等我们,迪吧门口停了几辆夏利,我们上了一辆,我和雨伞都没有精神,可以想象,小三玩得不会太高兴。

  那晚,我们全到李琳家去住。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睡在李琳家客厅的沙发上,衣服没有脱,身上盖了毛毯。

  我听见身旁有声响,抬头一看,李琳和雨伞席地而坐,正围着茶几嗑书。

  我问:“小三呢?”

  雨伞说他回家了,李琳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我继续睡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我一边看着雨伞和李琳嗑书,一边吃下去整整一包麦可顿切片面包。

  李琳说:“先别回家,一起复习吧。”

  我苦笑了一下,说:“想走也没地方去,昨天出来的时候我和我妈吵了一架。”

  雨伞对和父母吵架这样的事很感兴趣,我就给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雨伞听罢,叹了一口气说:“当父母的都这样。”

  他在一堆书本里面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本大号练习册扔给我,他说:“这本我以前做过一遍,还不错。”

  我看了看书名——《天堂一中历届考试用题(高一篇)》。看看版权页,不是我们学校出的,估计是外面的书商打着天堂一中的名号炮制出来的,专门用来卖钱。我大概翻了几页,觉得题目实在很难,就跑到厕所洗漱一番,回来之后重新再做,果然思路清晰。

  这本书里,有过去五年全部的期末考试题,其中有一些在学校做过,有一些当作业留过。我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其余没做过的卷子全部做了一遍。等我改完最后一道错题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了,雨伞正在帮李琳背单词。雨伞说中文,李琳就说出这个词的英文拼法,不会的时候李琳用双手抵住太阳穴哼哼,看上去很难受的样子。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后来说:“睡吧,明天就考试了,考前不能开夜车。”

  雨伞和李琳背单词的时候精神矍铄,好象再干几个小时也不成问题。可是当我一说:“睡吧。”

  他们马上就颓了。

  第一天考完了之后,我不好意思再住李琳那儿,所以就回家了。我按门铃的时候想:现在是期末考试时期,爸妈打算训我也应该挑时候,要是他们开口,我就只好再去李琳那里住两天了。

  可是结果出乎预料:不单我爸,连我妈妈都好象不记得我们有过什么不愉快,她像往常那样问我考得怎么样,想要吃什么——既然她假装不记得,我也没必要提醒她。

  我认为他们会在考完试之后教训我,可是没有,考完期末考试,我妈和我爸谁也没提起这件事,就好像星期六晚上真的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30

考试完蛋了  
祁又一  


  期末考试考了三天,最后一门是英语,下午3点我和雨伞从考场出来,雨伞还好,我是完全傻眼了。那张英语卷子做得我心力憔悴,单项选择题总共25分,光我拿不准的就有20分,我知道这次考试肯定完蛋了。

  雨伞的情况也差不多,我们像两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那样走着,方格从后面追上来,告诉我们说他要打篮球,还说赵阵雨他们已经占到篮了。


  我问雨伞说:“去不去?”

  雨伞看了我一眼,说无所谓。看他这样子,好像干什么都无所谓了,诺亚收起了方舟的缆绳,大水近在眼前,说什么都晚了。

  那天打完球之后,我慢悠悠的骑着山地车回姥姥家,整个昏黄的天空摇摇欲坠。我摇摇晃晃地走上昏暗古旧的楼梯,两条小腿肌肉轮番抽筋,最后几节台阶似乎比平常高一倍,爬得我直犯恶心。

  我一进门,姥爷问我考试怎么样,问着问着就乐了,好象这特好笑似的。——这里我想讲讲我的姥爷。据我妈妈说,姥爷是解放前就参加革命的老干部,以前在位时可谓威风八面。不过我对此却怀疑得很——姥爷在家里从来都像个老好人,和威风八面搭不上干系。

  我记得我上小学那会儿,姥爷决心戒烟,可是有一回,我发现姥爷的衣兜里有打火机,后来又发现姥爷竟以散步为由,溜出去偷偷过烟瘾。于是,我趁姥爷出门散步之机,悄悄跟在后面,待姥爷在后院大槐树下掏出香烟之际,我从树后一跃而出,抓了一个人赃俱获。

  后来的结果是:我同意替姥爷保守秘密,姥爷请我吃五毛钱一根的口福牌冰激凌——这在当时是很奢侈的。他递给我冰激凌的时候,特意嘱咐我说:“不要和别人说啊。”

  我和姥爷坐在大屋的沙发里,姥爷照例手端他的铝制保温杯,很愉快的给我讲祖上求学的故事,充满希望地嘱咐我好好学习,“考北大,和你叔姥爷做校友去!”——这个希望当然很好,不过我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在三天后委婉地告诉我爸我的英语成绩。姥爷拉着我说话的时候,姥姥经过我们去冰箱里拿黄瓜,回来的时候,她举着黄瓜对我姥爷说:“老头子没事就说,把天天(这是我的小名)都说烦了,我们天天考了好高中,用得着你说么!”

  姥爷像个老好人那样呵呵地笑,等姥姥走了,他又愉快地把话题引到天堂一中上,问我学校是不是特别好,老师是不是特别好,同学都挺要强的吧?我昧着良心说,老师都特别有经验,讲课比我们以前那中学的老师强多了,同学也都挺好的,都特别老实。

  回去的时候我就在想,这都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一切都乱七八糟的。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30

总有些人  
祁又一  


  寒假里天很冷,我在家里靠暖气的地方放了一张软椅,并且在靠背上加了一个特别巨大的靠垫。那靠垫是我妈找她的同事做的,结实柔软的麻布表面,布满了棕色的印地安碎花,往后一靠整个人就陷进去,特别舒服。

  在紧邻暖气的沙发里,从清晨看到黄昏,我借着窗外的光亮看书,等阳光消失之后,我打开屋灯,随后用最短的时间坐下,接着看,一刻也不停。


  那个假期我的阅读速度惊人,看完了整个96年的《译林》、《收获》和《花城》——我之所以在98年伊始看96年的期刊,是因为96年才有厚厚的砖头一样的合订本,学校图书馆大叔以5元一套的价格卖给我,美得我上了天。我还看了古龙的《楚留香全集》——现在想想不应该看《楚留香全集》,那书我看完就忘了,现在除了知道楚留香的船屋里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以外什么也想不起来,而且那三个姑娘和楚留香到底什么关系呢?想想真令人费解。——所有这些书堆在一起,差不多可以到我的胸口。

  可惜好景不长,我不愿意待在家里,家里太吵。我妈总在我看书的时候闯进来,用痛苦的语调对我说:“还看闲书哪?别看了,该学习了。”

  她的心情我理解,哪个父母都希望孩子成为比尔·盖茨或者华罗庚。可是我不想那样,我和他们说过我的想法,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

  于是,有一天,我当着我妈的面扔下书,从椅子上站起来,穿好衣服,我妈不断地问我去哪?

  我打开房门,对她说:图书馆!

  从此我开始泡在图书馆,每天都去,我在那里看书,写作业,趴在阅览室的大桌子上睡觉,中午在路边摊吃刀削面,有时候我爸也来,给我送点饮料什么的,他自己也借书看。不过,我觉得,他主要目的是监视我。

  有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没找到我,以为我没去图书馆自习,他以为我跑去什么地方玩了。我回家以后,他们两个一起问我去哪儿了,我说我当然在图书馆。最后拿出写完的练习册,还告诉他们我坐的位置,这事才算完。

  总之,又可笑又令人生气,烦人透了。

  有时候,我也把书借回家看。有一次,我借了《蒋介石研究》。我揣着这书回到家里,自己用钥匙打开门,我妈妈从大屋迎出来,她告诉我说有客人来了。

  我跟着她,到大屋和客人打了招呼。来者和我妈年龄相仿,穿米色羊绒衫,我妈妈让我管她叫崔姨,我叫了——她以前没提过这么一个人,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崔姨是谁。

  回到小屋,我关上房门,放了PJ HARVEY的CD听,同时看那本关于蒋介石的书。等到我妈来叫我吃晚饭的时候,我已经决定把这本烂书还回图书馆去,明天一早就还——这是本徒有虚名的书。他竟然用了大量篇幅讨论蒋介石上军校时有没有留辫子!最后他的结论是蒋介石留着辫子,所以蒋介石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革命派。真他娘的有病。

  去年我听说李敖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以为自己看走眼了,于是又看了他的《北京法源寺》。那同样是一本徒有虚名的书,语言死板僵硬,史料过时,整个小说篇幅不长,写得却像用胶水粘起来的碎布条子——真奇怪,竟然有人喜欢他。我看他的东西也就是骗骗小孩还成,再不然骗附庸风雅者也够用。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和崔姨不断谈论她们小时候的趣事,互相打听一些老同学的现状。比如某某开了跨国的大公司,某某去年在某个部委当上了司长等等。我从她们的谈话中得知,这个崔姨是搞旅游的,最近几年挣了不少钞票,孩子老公都在国外。生活虽然寂寞,但是工作充实忙碌,俨然一个事业型成功女性。凡此种种,说得我妈甚是羡慕。后来话题落到我身上,我妈妈假装轻描淡写地把我那些值得夸耀的方面全夸耀了一遍,引来崔姨一阵唏嘘。

  后来我妈说我学习不行,她是这么说的——“自己告诉崔姨吧,还用我说么?”

  崔姨惊讶地说:“怎么了?”

  我没说话,埋头吃菜。

  我妈替我说:“期中考得就一般,期末不说进步吧,竟然还退步了!”

  我根本尝不出红烧肉什么味,只想抽我妈一个嘴巴。

  我妈对我说:“你要是把弹吉它、看闲书的精力用一半在学习上,现在也不是这个样子。”

  崔姨赶紧夸我有出息,说孩子多方面发展是好事。我妈妈假装谦虚,说其实这孩子闹着呢,一点也不省心。

  我埋头吃完这顿羞辱的晚餐,回屋去看我的书。96年第一期《收获》上面有史铁生的一部长篇小说,小说写得云山雾罩,我已经断断续续地看了好几天了。还没等我看进去,我妈就推开门进来,她说:“关门干什么?”

  我坐在暖气旁边的沙发上,我妈站在门口,她走过来,她说:“还看闲书哪,寒假作业做完了么?”

  我愤怒地瞪了她一眼,用恶毒的声音说:“出去!”

  我妈就出去了。

  我妈离开的时候没有关门,她甚至把我扔在地上的书包踢到门前,用来防止屋门自己关上。

  关于我妈妈,我想讲述这样一段对话。

  我记得那是初三年级,某一个酷热的午后。她睡醒午觉后,从床上下来,穿着睡衣走到门厅喝水,然后推开我的房门视察工作。

  那时候我正在看漫画,我记得应该是《篮球飞人》或者《棒球英豪》,总之我没有温习功课,所以她十分生气。她像往常那样,指责我是个不争气的小孩,给人家扫大街的货色,没毅力,没用,考不上重点高中,一辈子给人家瞧不起。她侮辱了我一会儿,最后用心良苦地教导我说:该努力学习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孩子!

  说真的,我那时候成绩不错,常常考第一,同学打来的电话十个里面有九个是问物理题。缺点也很明显,就是起起伏伏的很不稳定,我有时候怀疑我妈在这方面的需求是个无底洞。我那天被她给说急了,就问她说:“你让我干这干那的,你自己干什么?我怎么没见你抓紧时间学习啊。”

  她说我在废话,她学习的时间早就过去了——“我现在也就这样了,你别和我比。”

  “我听我姥姥说,你上学的时候学习不怎么样,念大字报倒是很积极,有没有这事儿啊?”

  “你别管我,学好你自己的,我希望你比我强!”

  希望?希望谁都会,别指望别人替你完成希望,我愚蠢的妈妈。后来她心情好的时候,声称我是她的朋友,并且主动要求和我说说心里话。我借此机会问她:“你干嘛那么关心我的前途问题,我的前途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很骄傲的告诉我:“你是我儿子我能不关心么,这叫母爱知道么!”——这是她的原话,她毫无顾忌地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如此行为令我这个当儿子的羞愧,而且这样肉麻的话还是对我说的,真恐怖。

  我妈这么讲当然是成立的,而且很高大,让别人都不大好意思说她不对。不过,她就没有私心么?我认为这不可能,因为母爱这个东西猩猩猴子也有,它们就不管自己的孩子能不能当上猴王。

  我认为这和一个人的能力有关,一个人能力越高,他所无法完成的事情就越少,他眼红的东西也就越少。“眼红”这个词,我们这个社会把它解释为“要强”。一个人要强是好事,可是不能强加给别人,让别人替你“要强”那不是要强,我看那是“贪婪”。我个人希望我的全部梦想能够依靠自己实现,绝不假借他人之手,更不会假借一个孩子之手。让一个孩子替自己完成心愿是不人道的,尤其是强迫他完成。——甚至还冠以高大的名目。

  就说说李琳吧,据我所知李琳家里从来不监督她的学业,因为他爸爸根本就管不了她,可是李琳自己干得很好。我还有个哥们学习成绩很差,他家里也不管他,他画画非常好。还有我自己,高中的时候我想写小说,我还想做音乐,可是我妈希望我好好学习,我觉得她强加给我的东西太多了。

  前几天我们聊天的时候,她说我的中考成绩给了她最大的惊喜。我说:“我写文章得奖,保送进师大中文系你不惊喜么?”

  她说不惊喜,她说她希望我能自己考进经济、法律一类的大学,她希望我能自己考,而不是用保送的方式。她特别严肃地说:“我希望你还能给我那样的惊喜,孩子。”

  可是你给我什么呢?妈妈。

  你说过我是个不争气的家伙,你说过我会变成废物,你说过你瞧不起我,瞧不起我的吊儿锒铛,你还说过我是饭桶,可是我让你失望过么?我做的事情,你甚至都不曾想过。妈妈。这些话你说过,或许你不记得了,可是我记得。知道么,你是个混蛋,你在心情好的时候说你爱我,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侮辱我,你令我感到恶心我亲爱的妈妈,有漂亮大眼睛的妈妈,如果你真的爱我,你为什么不改变你爱我的方式呢?你可知道,在我小的时候,你带给我多少不安、自卑、莫名其妙的迷团,灰色阴雨的下午,甚至触目惊心的恐惧?我多么希望你是一个安静,贤惠,穿白色羊绒衫,画很淡很淡的淡妆,用空气清新剂熏香家中空气,并且常常微笑的妈妈。可是你不是,我亲爱的妈妈。

  你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是40岁的小女孩,你让世界围着你转,你像太阳一样骄横跋扈。可是你知道么,我亲爱的妈妈,我要强的妈妈,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不管你是多么爱我,我是多么爱你,在你大发雷霆的时候你令我恶心。如果你要,我愿意在实现我的梦想的同时带给你惊喜。我会一个一个实现我的梦想,我亲爱的妈妈,如果我的梦想恰巧是你的惊喜,我愿意带给你。

  可是,你给我什么呢,妈妈。

  晚饭之后,我妈和崔姨坐在一起,回忆她们过去的时光。讲她们小时候如何玩蚂蚁,如何偷刘奶奶菜园里的萝卜,还有她们如何写大字报、批斗语文老师等等,崔姨说起我妈在宣传队里扮演李铁梅的事,她说那时我妈是宣传队的积极分子,她的飒爽英姿令所有人嫉妒。

  后来崔姨成为我们家的常客,她们周末经常聚在一起打麻将。每次崔姨来的时候,我都很高兴,因为崔姨常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菲律宾出产的奇形怪状的水果,乌苏里江的大马哈鱼(这个东西只有我爸很熟悉,他插队就在东北),还有从芬兰带回来的用鹿蹄做的手工艺品。

  总之,什么都有,这让我觉得崔姨实在很神奇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30

开学了  
祁又一  


  临近开学时,人们开始到处借作业抄。我从赵阵雨那儿借了语文,从李琳那儿借来化学和英语——李琳的英语作业抄的是微微的,所以准确性比较高。我从方格那里借了数学和物理——方格这小子非常狠,我替他写了两篇作文,他才答应把作业借给我。结果我自己交的作文有一篇得良,而他那两篇全是优。

  后来我觉得赵阵雨的语文作业错误百出,于是从微微那里搞来一套,两套参照着做,效  
果果然不错。

  最有意思的是雨伞。

  返校前一天晚上,雨伞打来电话,说他的作业赶不完了,让我快到李琳家去帮他,还说车旅费报销。于是我下楼打了出租车,15分钟以后到李琳家,我到的时候李琳和雨伞两个人正在门厅抄作业,雨伞一见我进门,立刻哭丧着脸说:齐天,我完蛋了!

  李琳幸灾乐祸地讲了雨伞的糗事:原来这白痴作业都借齐了,可是没有注意看数量,他以为抄一天怎么也抄完了——上午吃饭的时候,这白痴发现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很不错的电影,一看就是两个钟头。

  等坐下来抄作业时才发现,原来作业数量超出想象——从上午十点直到晚上六点才抄了一半。雨伞这厮心知不妙,和他爸妈说去同学家问问题,就跑到李琳这里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联手,李琳抄所有选择题和理科题的一部分,这样不会有笔迹上的问题;我帮雨伞写作文和历史课的论文——这两样都是用电脑写的。我和李琳的工作没有多长时间就干完了,我们把雨伞轰到李琳的卧室去继续写,我和李琳在门厅看电视,雨伞一个人在李琳的卧室抄语文、政治、和英语。

  我十点钟走的,我走的时候雨伞还没抄完。

  不管怎么说,第二天交作业的时候,雨伞还是比较体面的把作业交上去了。我问他几点睡的,他摇摇头,只说以后假期作业怎么也得提前一个礼拜开始抄。

  我说:才知道啊你!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31

第三部分

真运气  
祁又一  


  开学以后上面派了个任务给微微,说是合唱队招新没人报名,让她给拉几个能唱歌的过去。很不幸,我就是被抓的几个壮丁之一。我原以为这是个苦差事,没想到,这竟然是极为正确的决定——1、参加合唱队的人不用上操;2、有更多时间和微微呆在一起了。

  每天第二节课后,别人像傻瓜一样跑去上操的时候,我和微微就有说有笑地踱到音乐教室去唱歌,任嫉妒目光四处射来我自岿然不动。


  我们班总共有五个人参加了合唱队,其中有我、微微、赵阵雨,还有两个不声不响的女生,我到现在也分不清楚她们谁是谁——我和雨伞称这种姑娘为“隐士”。

  雨伞没参加,唱歌这方面他比较自负。他觉得与合唱队一起唱歌对他来说是侮辱,就像一个电影明星,忽然有一天只能在电视里演情景喜剧了——就是那种很掉价的感觉。

  微微求他的时候,他说:我宁可在男厕所里唱也不去合唱队唱。——结果还真被他说中了,他还真要每天躲在厕所里,和检查上操的值周生玩捉迷藏。

  微微唱女高音,我唱男高音,可是我们排练时总是坐在一起——也就是说,她坐在女高音最后面,而我坐在男高音最前面,这样我们就可以并排坐在一起。记得有一次,我排练前刚刚打过篮球,一身臭汗。微微换了一个漂亮精巧的笔袋,里面装了好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我唱“风在吼”的间隙拿了她的笔袋摆弄,想看看她这里面都装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结果她把笔袋抢回去说:“脏死了,别动我的笔袋。”——为此我生气了,像个幼儿园小孩儿似的一直没理她。

  第二天微微依然坐在女高音的最后一排,旁边留着空位置,而我没像往常那样坐在她旁边,为了表示我还在生气,我躲到最后一排和赵阵雨坐在一起。后来微微回头看了我一会儿,我没理她,她就搬了椅子坐到我旁边,和我一起坐在男高音阵营里。

  她这一举动十分惊世骇俗,她认真地对我说:“那笔袋有什么好玩的,我现在借你玩好不好?”

  这样一来我觉得特别惭愧,我还觉得微微这个姑娘实在可爱得不行。后来我们的音乐老师兼合唱队指挥王红老师大声喊:“微微,你坐到男生堆里干什么?回女高音去!”

  教室里一阵笑声,她吐了吐舌头,搬着椅子往回走,坐下之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当时想:微微真是好姑娘。

  说到我们的指挥王红,很值得一讲。她是我们学校三个音乐老师中最老的一个,就要退休了,我也不想杜撰她,只讲讲她真实的样子。

  她是个古板的老太太,我们班的音乐课是她教的。高中第一次音乐课,她给我们放刘天华的《月夜》还有《良宵》——说实话,胡琴是我最不喜欢的乐器,而且刘天华这人在我个人看来勤奋有余天赋不足。王红用的录音带呲呲啦啦的,我和雨伞在后排嘻嘻哈哈地小声说话,被她叫起来。她问我为什么不好好欣赏音乐?我说我不喜欢胡琴,我还说胡琴的声音就像老太太哭丧。这个比喻不错,班上同学笑了一阵。王红让我坐下,然后打开音响说:继续欣赏。

  后来她走出音乐教室,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她出去以后,坐门口的方格兴奋地告诉大家:“老师哭了嘿!”

  同学们一阵唧唧喳喳。王红在外面待了有些时候,我们把刘天华那盘咦咿呀呀的二胡专辑差不多要听完了她才回来,脸上还真有哭过的痕迹。回来之后她什么也没说,心平气和地告诉大家:未来的几节音乐课,我们专讲民族音乐。

  结果还真是这样,我们听了将近一个学期的胡琴,现在一想起音乐课来我就犯憷。

  合唱队其实是一群乌合之众,真正会唱歌的没有几个,而且大多是女生。高二那几个合唱队的元老水平还不错,我们这帮高一新人就不行了,有几位兄弟连简谱都不识。一唱起歌来,女生那里还好一点,男生部不管高音低音中音,唱什么调的都有。我平时唱nirvana的歌唱多了,高音唱到F以后就想往假声拐,微微坐我旁边,她老是笑话我,说我永远也学不会正经歌怎么唱。微微唱歌倒是不错,后来被王红选为领唱,别人都不出声的时候,她一个人从队伍里迈一步出来,拿着姿势假模假势地唱。

  王红用了大约近一年的时间调教我们,只有期中、期末考试前停两个礼拜。后来,到了比赛前一个月的时候,每天放学都要练。要不是搬到了海洋局大院挤在我姥姥家,我铁定坚持不下来。

  每次加班加点的时候,王红总是勉励我们说:“只要我们在北京市合唱比赛中获奖,学校是不会忘了我们的。”

  结果高二那年夏天,我们合唱队果真得奖了,北京市第X次合唱比赛一等奖。我们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都特别高兴,心想:这下可好,学校要发奖金了。可是王红紧接着说:“我们和XX高中并列一等奖,还有一个特等奖是XX中学得走了。”

  我们那时侯还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差别,后来才知道,不是最高奖学校就有理由不发奖品。我们用了那么多时间准备,加班加点排练了那么多次,现在所有工作都泡汤了,学校甚至都没有广播一下。我们都觉得被耍了,要知道,比赛前的一个月里,我每天都要吃下半盒的草珊瑚含片,不然嗓子就哑得说不出话来。后来我知道,我们是王红带的最后一期合唱队,今后的合唱队由年轻的张老师带。比赛过后不到两个月,王红退休了,没给她赢个大奖回来让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正直飞红 2006-12-13 19:32

真尴尬  
祁又一  


  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想想挺值得一说。

  我和雨伞的初中同学(当然也是李琳的初中同学)大老虎,他有一天忽然打电话给我,问我是不是在天堂一中上学?

  我说是啊,你难道不知道?


  他说:“靠!我们学校就在天堂一中旁边!”

  ——大老虎这厮和我打过架,后来他没参加中考,提前招生被招走,不知飞向何方。这厮告诉我说,他每天从天堂一中门前经过,却不知道我在这里上学。

  “今天下午我在西单见到你们班的穆丹,她说你在天堂一中,我当时都惊了,你说怎么这么巧啊!”

  我的心里紧了一下,我特别想问问穆丹的情况。后来想了想,第一觉得没必要;第二老虎和穆丹原来就不熟,十有八九问不出什么。

  我们在电话里聊了会儿,这小子说了些他们那里的笑话,还说怎么在他们班里嗅了个蜜,据他自己说特漂亮。

  我说什么时候让我见见?

  他反问我还谁上天堂一中了?我说了,雨伞和李琳他都知道,大老虎说:“明儿请你们吃饭吧,我把我那位也带上。”

  放下电话以后我就后悔了,明天中午吃饭,大老虎带他那妞,雨伞带李琳,我带谁啊?这太丢人了。我给雨伞打了电话,告诉他大老虎明天要请客吃饭,雨伞在电话那头诧异了半天,最后问我:大老虎是谁啊?——我只好告诉他,大老虎就是以前和我打过架的那个又高又黑的家伙,跟我动过手的。

  后来我打电话给李琳,告诉她有人请客,还把我的苦恼说了,李琳说:“要不让微微充充数?”

  其实我早有这想法,就是不大好意思说。李琳大包大揽地说交给她来办,就说是她请微微去蹭饭,肯定能把微微诓来。

  第二天我一到学校微微就问我说:“听说你们有个初中同学请客,李琳让我去蹭饭你说怎么样?”

  我当时假装无所谓说成啊,想去去呗,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

  中午,我们来到学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大老虎就来了,他带的那个姑娘果然漂亮。

  我和大老虎一阵称兄道弟,互相介绍的时候,我含糊其词地说:这是……微微。

  然后我们就煞有介事地到学校北面的小饭馆去,前几天胖子过生日,我们在这里吃过一次,属于那种物美价廉的小饭馆,看上去又脏又破,服务员长得也难看。点菜的时候推让了一圈,最后决定由我来,我以前跟我爸或者别的什么长辈吃饭,只点一两个自己爱吃的,其余就不用我操心了。结果那天我点的菜都是自己爱吃的,点到一半我把菜单传了一圈,还是没人接着点,我怀疑这几位的状况都和我差不多。

  菜上得特别慢,大老虎讲了一个关于他女朋友的笑话,他女朋友捶了他两下。后来他问我和雨伞最近怎么样?我和雨伞互相看了一眼,发现我们似乎什么也没干。除了我考男生第三,雨伞考男生第八以外,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这可真不像我和雨伞往年的作风。我引了个话头,开始讽刺老猿,雨伞也来了精神,我们就一人一句轮番揭露老猿的糗事。老虎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雨伞。我们两个越聊越高兴,我们从老猿聊到胡平身上,又从胡平聊到化学张老师,雨伞说他觉得张老师特别性感,李琳掐了他一下,大老虎和他女朋友笑了,这样我才发现把他们晾在一边,很不好意思,可是又想不出有什么可说的。

  微微像个木头人似的坐着,也不说话,李琳问大老虎到底上的什么学校?大老虎扭扭捏捏地不愿说,倒是他女朋友替他说了,学的是导演专业,可惜学校的名字叫“煤炭子弟专科学校”,就好像在那儿的学生都是采煤的似的。

  我赶紧打圆场说:“大老虎,以后拍毛片的时候不要忘了找我当男主角!”

  大家笑了一阵,微微很适时地说我真恶心。后来话断了,没的可说,气氛就变得更加尴尬。

  很久之后第一道菜上来,鱼香肉丝。而后是第二道,宫爆鸡丁。我和雨伞吃了一阵,狂喝水。第三道菜上来,糖醋里脊。大老虎看着我说:“下一道是什么?”

  我告诉他:“大概是糖醋丸子吧。”

  一桌的人都倾倒了,大家都说这么油的四道菜怎么吃啊!雨伞和李琳纷纷质问我是怎么点的菜?我不服,说你们都不点才让我点的,我点了你们又不吃。

  大老虎叫服务员,打算再点两个清淡点的素菜,我们都说这些还吃不了呢,不要再点了。忽然微微说:再过20分钟就上课了,恐怕点了也来不及吃。

  于是作罢,我们咬牙把那四盘菜吃了个大半。

  回去的路上告别了大老虎和他女朋友。雨伞和李琳走在前面,我和微微走在后面,我说你今天好象不怎么说话。微微就愤愤地说:那女的真吓人,她竟然化妆了!

  我说哪个女的?微微很不平地说:“还能有谁?当然是老虎那女朋友,恶心死了,竟然涂眼影,还抹口红!”

  我很奇怪地说:“人家化妆怎么了,我看着很好么!”

  微微很不以为然地说:“反正那女的不怎么样,一点也不好看。”

  那时侯我和微微的关系尚属于眉来眼去的阶段,算不上特别亲密,我觉得她那时的虚荣心特别可爱,我甚至都想抱一抱她,跟她说:你不化妆也比她好看。可是还没等我们走进学校,已经有好几个高年级的男生远远地和微微打招呼,还说一些风凉话,比如:微微!又换凯子啦?

  这帮王八蛋简直不把我的存在放在眼里。本来我很想找一个看着嫩点儿的抽他一顿,可是一路上所见之人,无一不牛逼。以我的经验,刚入学的新生千万不要招惹高年级的,不然会死得很惨——初中时我们就经常整治初一的新生,屡试不爽。

  所以,虽然我一路上一直在努力寻找好对付的茄子,却一直没找到能下手的。走进校门以后我感到很受侮辱,于是恶狠狠地说:“这帮王八蛋!”

  微微看了我一会儿,问我说:“你吃醋啦?”

  我说是啊。

  微微兴高采烈地说:“你怎么那么逗啊!”

  我看了她一会儿,凶恶地说:“我很逗么!”

  “啊呀,我不就那么一说么。”微微抓住我的衣角,走了一会儿,后来干脆挎住我的胳膊。我们就这样走了一会儿,直到校门口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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