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跋扈 2008-7-19 13:02
【赏析】寂寞如花，温暖如雪
文 / 甘棠慕雪
一霎灯前醉不醒，恨如春梦畏分明。淡月淡云窗外雨，一声声。
人道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又听鹧鸪啼遍了，短长亭。
——纳兰容若《摊破浣溪沙》
一
我一直对词怀着崇敬的心态，对词人亦是。读词，谦卑而虔诚。这是一条朝圣的道路。
梦未醒，只是梦中初相见。
轻轻的叹息，悄悄的观望。转过历史的烟柳画廊，去邂逅一个词人。内心烟霞彻照，眼前水月洞天。
雾中花，水中月。或许仅仅是为了寻找这样一种感觉，抑或是自己喜欢的诗词世界中构建一个幻景，偏安一隅。沉醉不知归路，尽管若海市蜃楼，只能远远的欣赏，不能身临其境，且也足矣。
纳兰容若。
四个字，隽永的宛若一阕词牌。
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他的词。只是觉的，就像生命中很好很好的朋友，尽管音信全无，却是那么的熟悉。或许岁月久远了忘了容颜，忘了声音，忘了呼吸……忘不了的是内心一刹那涌起的感觉。心潮澎湃，难以自制。
想起，温暖如雪；忆起，美艳如花。
他是出现在三百年前的吗?噢是的，这个时间对我们短暂的生命来说，已经很久远了。这个时间段，足以使你我对感觉熟悉的人产生仰慕，所以我以一种静穆的心态去怀念纳兰容若。
没落的清王朝，一颗耀眼的明珠。
喜欢梁羽生武侠的人，或许都会了解这个词人吧!
纳兰词愁心满溢，恨不胜收，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的忧伤与烦恼所感染。
纳兰容若，太有名了，三百年前词坛上惊绝一时。康熙年间，皇帝也专门为他网罗文化名流，因为他是满清第一贵公子，名相纳兰明珠的儿子。顾贞观，陈维崧……那些轻易不肯折节的文士，狂狷而不羁，文名天下，与容若相知相惜，敢于属于纳兰之下，恐怕容若真有他的过人之处吧。。
原以为除了宋词以外，其后的词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词，当我读过纳兰之词后，感动之后更多的是惊诧。清朝竟有这么好的词人，而且是一个满洲血统的人，占去了数百年汉人所垄断的词名，或许这真的是一个奇迹。
一种文体写的人多了，便会走入模式化的死胡同。词也是，法度森严了，格律精湛了，便少了真性情之作，缺失了灵秀之气。
满清词走向了没落，纳兰容若却能走出陈词的模式，为腐朽的清朝词坛送去一缕缕的清香。虽然他已无法扭转清词的颓局，然而这一切已经足以让后人对满清沉闷而死寂的词风，多一份关注与了解，甚至是敬慕。
无心插柳柳成荫，无意之间，清朝就塑造一具有神性的雕塑，留在了历史扉页。历经风雨，永不泯灭。一代词宗，因缘际会，便被历史记住了。纳兰容若，这四个字便也进入你我的心间，指直透灵魂。
二
王国维曾高度的评价纳兰容若。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笔写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我想容若应该被称为词中君子的。他的词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堆砌，也没有用典成癖的，更没有故弄玄虚。
静安先生对纳兰的评价，恐怕没有人会另作他论吧。
真性情写文字，这是文人的一种崇高。
我仿佛能感觉到，容若填词的时候，有时欣喜若狂，有时愁锁双眉，有时天真的像个孩子，有时落拓的像个浪子，甚至也会泪眼婆裟如伤情的女子……
白山黑水的间的粗犷与豪迈，尽管身于宫廷中少见了雨露，然而他生命的血液渗入的那种狷狂，孤傲与自然而不羁的因子是没有办法被柔化的。
“冷出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我总是觉的容若的内心没有舒展过，他总是生活在幽思忧愁中，内心像秋天遇了霜的枯叶，见到阳光总是会倦曲的，萧索而又憔悴。
我一直读不懂是什么事困扰着他，使他不曾开怀的活着。
在凡俗的人眼中，他是一个完美的男人。完美的让人心碎。
别人有的，他都拥有；别人没有的，他也拥有；别人梦想得到的，他早就占有了……他就像神捧在手心的孩子一样，处处受着宠爱与呵护。
他有高贵的地位，显赫的家世，惊艳的才华，贤淑的妻子，兰心惠质的小妾，倾国之容的红颜知己，江南的那些名士们是兄弟，是朋友，康熙帝的垂青……
一切，许多的一切他都拥有了。
纳兰容若。
他又叫纳兰性德，性情中人，德高望重，或许这八个字是对他这个名字狭隘的解释吧。的确，豪放大度，对所爱的女子重情，对朋友兄弟重义，品学威望极高。他身上有满洲人的豪放与大器，又有汉人的细腻与柔情。据史载，棋琴书射，画乐诗赋他都精通，不仅仅是精通吧，或许是一种精深。
纳兰容若是脱俗的人儿，尽管食着人间的烟火，可身上没有一丝的凡俗之。一瓣零落于上天指间的莲花，落入凡俗，自然是会受到上天的眷顾的。
一个脱俗的人内，心怎么会兀自倦曲着，对人对世放不开。俗气尽去，凡心难释。他总是感到活的委屈，活的不如意。可这一切的忧伤究竟是为什么？家国天下，经伟大业?生活琐事，儿女情长？诗文辞赋，知音知己？
或许是，或许都不是。
或许这是上天的安排，宿命。
三变低湛浅唱，把洒填词，上天总是捉弄他，命运总是跟他开玩笑。他落拓，他失意，他郁郁不志，他牢骚满怀……世人可以理解，可以同情，可以尊重……落拓之后，愈如华丽。而容若呢，他的生命华丽的像多彩的蝶翼，抖动一下就会发出耀人夺目的光彩，他委屈了，他伤情满怀了，他消沉失意了……他是不会得到理解的．不应该，他是不应该落拓的。可是华丽过后，他的生命，以及词的生命，显示的落拓与苦闷足以折磨别人的心肝，催人肺腑。
他是不应该的，不应该做个伤心人的。
这个世界上比他失意的人，比他落拓，比他伤心的，比他壮志未酬的男人。俯拾皆是，这种丝丝缕缕的烦恼丝，缠绕着，缚捆着……难道他是作茧自缚吗？早以成蝶，轻舞飞扬于朝梁之间，何必又自做煎熬呢。
翩翩公子，富贵耀眼，才气照人。
读不懂，道不懂，纳兰容若．
寒门深巷中苦读成名的名士名流，仕途坎坷，大起大落的鸿儒雅士，贫困潦倒，终身不志的才子墨客……艰难的人生足迹，苦痛的心理磨难，波折的生命轨迹……这样的人是可以委屈的，可以用纸可以用笔抒发内心的愤懑与怨恨，用殇情的文字去描述对生存对宿命的觉悟，因为这一切太不容易了。
纳兰公子。这位字我沉醉于伤与痛的男人是不可以的，喜欢容若，而有怨恨他。
三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
多情，薄情。或许这是一瞬间的事，爱一个人爱的深了，就像喝酒多了一样醉下去。虚幻了，寂寞了，憔悴了，累了……
醉到人事不醒，醉到万劫不复……
薄情转是多情累，曲曲柔肠碎。
河山碎了可以重新收拾，柔肠碎了，一切物是人非，往事难堪回首，都成烟云。
爱的醉了，或许就懂了，或许还是什么都不懂。
问世间情为何物？
纳兰容若，他是一个精致的男人。
男儿是不应该有太多太多的柔情的，不该有的。
内心情波潋滟，涟漪一圈又一圈蔓延，如凄美的花盛开。
他是一个伤心的男人。伤心的事多了，伤害的是自己，忧劳的还是自己，慢慢会积须成内伤，时间久了，就会感觉到痛，内心的伤口绽裂，盛开一朵凄美的莲花。
我想，男儿是应该多一些波折的好。命途多舛，时运不济了，终会珍惜得来的幸福。眷顾旧人，留恋新人，却不为思念的痛，伤了心。到手的东西来的太容易了，却反而让自己的生命少了许多的欣喜与激动。
男儿应该重义，亲朋故友，一诺千金，患难相扶，生死相惜……男儿不应该有太多柔情，情多了，会抽走男儿身上独具的阳刚之气的，会变的畏畏蠕蠕，变的惆怅满怀，变的悲情颓废，变的凄迷落寞…… 年少时隐隐绰绰的情事，会消尽一个人的志气，散尽他的锐气。世间仅仅风云变幻，内心却会沧海桑田。
寂寞如花，温暖如雪。
爱一个人，第一次爱一个人，那种爱圣洁的像雪一样，带来也是温暖，如初春的融雪，那种暖是无法诉说的，无言表达，只能用心体会。感觉的暖意，刻骨铭心。
爱已成空，往事成梦。凄惨的落幕如盛开的白莲，零落的花瓣寂寞的使人流泪。
纳兰容若。这个多情的男人，是在感情的旋涡中迷失了自己吗？才使自己活的委屈，活的惆怅，活的孤独伤心……才使他的词感动着你，折磨着你……
活着，不仅仅是为了享受，更多的是为了感受！
生命不是为了直达终点而存在，而是为了经历过程而盛开。
容若他不会享受，也不会感受。只会在红尘之中做一个伤心绝艳的人。不会享受上天给他的荣华富贵，他活的淡泊，活的落寞，活的消沉……
他也不会感受上天赐予他的美好童年与幸福，他不懂珍惜，他总是奔走在失去的路途，无法停息，当他回首才发现，人事已成为了彼岸花．遥遥盛开，追悔莫及。
容若为他的前妻卢氏写的悼亡词，成为后世不可逾越的一个高度。人去了，思念成疾，活着时，隔岸观花。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怜取眼前人了吗？
原配夫人，温柔可人，知书达理；小妾温婉动人，相濡以沫；红颜知己，一个叫沈婉的江南女子，忠贞不渝，能歌善舞，才情极高……
是他有负于他爱的这些女子，才忧伤满怀吗？可是这些聪慧可人的女子并没有丁点的怨憎。沧海水，巫山云。此情可待成追忆时，恐怕一切都晚了，一切。
纳兰容若。他生活在富贵构筑的象牙塔里，在虚幻的词诗王国中迷失着自我，在诗词的王位上郁郁终生，用词的忧伤自残。
他不会快乐的，永远不会……
对人，对事，对爱，对词……太专注了。
四
寂寞如花，温柔如雪。
如花一般的繁盛中，或许得到更多的是寂寞；烟花盛放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冰雪玲珑，飞雪轻扬的空灵中，或许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温暖与惬意。
人情事态，莫不如此。
在繁华的京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盛景中，得到的或许只是周身极冷漠的气息被围，孤独至死。塞外的戈壁，大漠，一望无边的草原……人少却朴实，憨厚。如果是在寒冬腊月，飞雪飘零，望着漫无边际的旷野，突然之间，你或许会被这一切感动的泪流满面，内心的温暖可以去三周身的寒气。
冰天雪地，雪色浪漫，这一切都属于你，与别人无关。都市营营役役的追逐功名利禄的劳累之心，卿卿我我的凡俗之爱……在冰雪中都失去了它的价值。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个外似繁华，内核却是寂寞，一个外似冷寂，本质却是温暖的忘了人世间的一切功利与烦恼。
两个不同的世间，需要两种不同的心态。
一个是入世之境，一个是出世之境。
不同的人世，两种不同的哲学思考。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纳兰容若身居要职，几次离京到塞外的冰天雪地。对于贵公子来说，这种生活不仅仅是清苦，更是一种痛苦．他的词写的极好，边塞的词监视是词中绝响。那种真，那种切，无法用更真切的语言，只能心情去体会。
或许，我慢慢的懂了，懂得了纳兰的伤结所在。
寂寞如此，温暖如雪。
我想这种理解太过于狭隘，太过于稚嫩，然而这八个字来阐述一种人情世态，我想未尝不可。
杯里乾坤，梦里空名。
“但有玉人常照眼，向名花，美酒拼沉醉。天下事，公等在。”（《金缕曲》）
纳兰的词悲伤太多，这一句男儿豪情，气干云霄的句子，令人格外的振奋．他眷顾的太多，执着的也太多，对人，对事，对情，对义……
富贵公子，看淡了名，看薄了利。仰慕他的或许不仅仅是词，更是他的人格，一种崇高的魅力。
厌倦了繁华，他终是会回到繁华。
这一切是宿命。只能轮回，不能涅槃。
容若看似一帆风顺，身居青云。而他内心的劫难一直煎熬着他，不能涅槃，所以他依旧在凡俗中营营役役，苦闷，压抑……
白莲盛开，零落成雪。
天嫉英才，或许上天觉的给了容若公子太多了．可他依旧不能舒展心扉。是上天生气了，还是不忍心了，在他正直盛年时，在他词写的极好的时候，便收回了他。
三十一岁。这是一个男人正要大展鸿图的时候，力酬壮志的时刻，轻轻零落，悄悄离开，留给人们的是遗憾，还是沉悼？
纳兰容若，三百年前横空出世，三百年后寂寞盛开。其实他一直存活着，是爱他的人心上的一瓣如雪的莲花，早已凋零，用不败颓。
——纳兰，容若。
他的名字，隽永的四个字，组合排列，已成为历史的文化符号。
寂寞如花，温暖如雪。写给自己仰慕的纳兰公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在遇到纳兰公子的那一刻完成生命中永不泯灭的一场邂逅，即使偶有不如意的地方，也甘心消受，因为抱着憧憬与爱慕，所以在他的诗词国度中仰望漫天星辰。
初见惊艳，再见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