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哥哥姐姐常逗我说我是个“奔头”、“前啄金、后啄银”,还叫我天天捏鼻根,说这样可以把塌鼻梁捏起来。妈妈呢,老给我洗肘关节和膝关节,说黑得很,没洗干净。她也不想想,皮肤黑难道可以洗白吗?因此,我从来都认为自己不漂亮。后来嘛,女大十八变,要稍微好点了,偶尔听别人说我秀气,眼睛大而有神什么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再后来年纪大一些,别人恭维我时会说“气质好”之类的话。总之,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美女。
上高中的时候,我的中考分数是年级第一。我本填报的是本市最好的一所重点中学,分数也在线上很多,但因当时贯彻“阶级路线”,我的档案被该校无情的抛了出来,被我后来就读的学校如获至宝拣了去。那时上学报到是不兴家长陪的,自己背个“铺盖卷”,也就是行李就去学校了。因为考了个不知名的学校感到很委屈,人也无精打采,灰溜溜的。
从我家到学校要过河。乘船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也是一个背行李的女孩儿,长相一般,穿着朴素但很干净,看起来比较壮实,梳着两条长长的辨子,个子和我差不多,中等身高。看来很有可能是同学。但我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她可能有跟我说话的愿望,但看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也就没有说话。我俩差不多一路走到学校,报到时,知道她叫文玲。最后才发现,居然我俩在一个班、同一间寝室,更绝的是还是上下铺。本来我上她下,听我嘀咕不想爬上爬下,她说:“我们换吧,我正想睡上铺呢。”
我在家从不做事,如何整理床铺,挂蚊帐,放自己的盥洗用品等,一律不懂,都悄悄的看着她依样画葫芦。我发现她非常能干,把属于自己的小角落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仅合理,还漂亮,还放了一点什么装饰品,有点小资的味道,很让我羡慕。倒是我这个“资本家”的女儿什么都乱七八糟,马马虎虎的。
我连衣服都不会洗,看到她洗衣服时,我也端个盆子跟了去,又是依样画葫芦。因慢慢熟悉了,她便教我如何洗。至今我都清楚的的记得,她说肥皂要打多一些,不然反而是浪费。我不理解为什么多用反而是节约,她也不回答我。当年“左”的思想很严重,我想,她这么说是给自己找个理由吧。还说,至少清洗三遍,看到水面上没有漂肥皂沫就可以了。此后我一生都是按她的指教在洗衣服,洗完总会侧着头看看水面上还有没有肥皂沫。
她还叫我晚上不要把洗脚水放在床下,头不要睡在挂洗脸毛巾这边,说长此以往会患风湿病。
我当时很贪玩,衣服常常堆了一大堆都不洗,特别是手帕。我患有鼻窦炎,要流很多脓鼻涕,(我很奇怪为什么父母不给我治)当时没有纸巾,又不能擤在地上,只有擤在手巾里。每天要用5张手巾,洗的时候,滑溜溜的,自己都觉得恶心。还有袜子,我是篮球队队员,又是有名的“汗脚”,穿的球鞋连上面的帆布常常都是湿的,袜子之臭就不要说了。当时都是穿绵袜,几天就破了。我的床下常常堆了十几双又臭又破的袜子。而我还在操场上疯耍。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就把我的衣物包了,不仅洗得干干净净,袜子还要补好,连手巾都叠得好好的放在我的枕头边。这使我非常感动,但我谢谢她时,她总是冷冷的说,是她看不惯,叫我以后自己洗。我虽然谦恭的答应了,却依然我行我素。她也依然给我洗、补,依然对我冷冰冰。
我虽然成绩好,智商高,但因为是老么,而且哥哥姐姐比我大很多,对我没有多少影响,父母也从来没教过我如何为人处世。当然,如果教,我会说那是虚伪。所以我成了一个没心没肺、不懂世事的傻丫头。按现在的说法,就是情商低。
我不知道她为何又对我好,又冷冰冰爱搭不理的,也懒得去猜。
冬天到了。大家给纷纷采取合铺的方式御寒----即两个人睡一张床,盖两床被子。我也邀她合铺,她欣然答应了,她说一人睡一头,卫生些。她有点胖乎乎的,身体很热;我发育晚,只有80斤,晚上手脚冰凉,半天都睡不暖和。她居然把我的脚抱在怀中。我老大不忍,要挣脱出来,她却总是紧紧抱住。。。。。。这辈子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这样,包括老公。
白天,她还是冷冰冰的。我初中的女同学大多是小资家庭出身,高兴时喜欢搂搂抱抱,甚至亲吻一下。她看到我这样时总要说我不像话。我说:“有什么嘛,都是女同学。”她说:“女同学更不能这样。”
一天, 一个同学对我说:“文玲说她很喜欢你小乖小乖的样儿。”我说:“是吗?她成天都在骂我。”同学说:“打是亲热骂是爱。”但我试图和她好好说几句话或疯一下时,她仍然爱搭不理的,有时还会说:“你以为我喜欢你吗?我喜欢的是王兰兰。”让我很下不来台。
我常常感到有一双眼睛在背后注视着我的行动,当我回过头时,看见的是她移开的、没有表情的眼睛。
冬去春来,夏天到了。一天夜里,我突然醒了,很惊奇地发现文玲正在抚摸我发育得并不好的乳房。看到弄醒了我,她默默地爬到上铺去了。留下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躺在那里。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我像个男孩子吗?抑或她是个“阴阳人”?。。。。。。想不出结果来,我又睡了。
第二天,我注意看她,与平时并无两样。我甚至怀疑昨晚是不是做了一个梦?不,不是梦,那是真的。
后来,又一个同学对我说:“文玲说你假得很。”自以为十分率真的我搞不懂了:“怎么假?”“她说,你成绩这么好,应该是很聪明的吧,可遇事都不表态,只是含含糊糊的笑。”“什么时候啊!”我益发搞不懂了。只觉得自己像是她手中的小鸟,任凭她捉弄,我却始终是读不懂她的。不过在生活上她照顾了我多年,我也就不想去研究她复杂的心理了。再说,我也没那水平。
她虽然学习成绩没我好,但她确确实实比我高明多了。最强烈的感受到这点是在“文革”初期,开始“停课闹革命”时。那时我们正在准备高考,每天堆积如山的作业使贪玩的我备感厌倦,一旦听说停止高考,我们几个傻瓜高兴得在教室又跳又闹,深夜不归。文玲冷冷的跑来说:“别高兴了!也许,这辈子我们都读不成书了!”我们的热情一下降到冰点,都鸦雀无声了。过了半天,我才不甘心的、嘟嘟囔囔的说:“不是说‘推荐与选拔相结合’吗?”“哼,你等吧。”这一等,就是十一年。我倒考上了,而她,确实就再也没有读书了。
多么厉害的预见!她只是一个18岁的工人的女儿,她是怎么分析的呢?为此,多年来我一直佩服她。
“文革”中,因她三代血统工人的家底出身,当上了红卫兵总司令,慷慨激昂、叱咤风云、意气风发;而我,一个“黑七类”娇小姐却在为“三家村”的邓拓、吴晗、廖沫沙是否被毛主席误会而苦恼、为自杀或受辱的老师们痛惜难受。那时,她授意部分红卫兵批斗了我。但我从来都没恨过她。想起她温暖的怀里我那双冰凉的脚,我那些滑溜溜的手帕,臭烘烘的破袜子,我怎么也没法恨她。
我真的觉得,她应当成为一个十分了得的领袖人物,但结果不是。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