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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历史] 庆余年 作者:猫腻 更新至 第七卷 天子 第三十八章 暮色中的秘密

本主题由 xing19770905 于 2008-5-22 06:56 设置高亮
第四卷 北海雾 第四十一章 开门,放狗

  数到三十的时候,范闲掀开布帘,走出了住所,冷冷地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马车似乎没有一丝异常,就连王启年设置在车门前的暗记都没有被移动,对方果然是此道老手。

  便在此时,整个营地忽然发出一些颤栗的声响,除了被levitra迷倒的使团成员之外,被范闲通知了的启年小组的亲信,都站到了他的身后,在他身后出现的,还有极沉重的呼吸息,刨地的声音——那是三只黑狗,狗嘴上被套着皮套,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范闲挠了挠有些痒的发根,挥手说道:“开门,放狗。”

  王启年静静一挥手,属下将绳子一放,那三只被关了一个月的黑狗,早就奈不住体内暴戾的兽性,循着鼻中传来的淡淡味道,无声狂暴着,四只脚尖在泥地上一刨,化作三道黑影,凶狠无比地向营地外扑去。

  便在此时,数道寒光大作!无数淬毒暗器向着那几只狗的身上砍去!

  ……

  叮叮叮叮一阵碎响,像雨点一样的暗器遇着一阵疾如飓风般的刀光,被震得远远落入地面,紧接着,那阵刀光又扑向了出手偷袭的刺客。

  嗤的数声撕裂声响起,几声惨呼之后,两名刺客身体被斩成三截,头颅被斩飞到了空中,血花四处冲射!

  一柄长刀自下毒厉而撩,破空而起,砍入最后一位刺客的肢下。唰唰两声,刺客的两只胳膊已经像蘸了糖桨的白藕节般,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摔到了地上弹了两下。

  虎卫首领高达收长刀而回,背至身后,十分潇洒利落。他身后的六名虎卫也同时收刀而回。整齐地站在营地正中的**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里,看上去很帅气。

  但这时候不是摆姿式的时候。王启年早已经掠到了那位双臂被斩刺客身边,他这一掠看似寻常,却是倏乎间跃出数丈的距离,监察院双翼,果然名不虚传。

  他用很快的动作,持手中的森然铁柱狠狠地扎进刺客的嘴里,一阵搅动,一阵极难听的声音响起。王启年伸手进入对方已经是血肉模糊的嘴里,将那枚藏着毒的牙齿掏了出来,小心地用布裹好,然后又从怀中取出连着绳子的圆形木球,塞进刺容的嘴里,防止对方咬舌自尽。

  刺客双臂被斩,血流如河,早己是痛不欲生,被王启年这么一塞,更是眼泪鼻涕口水混着流到了嘴里,看着凄惨无比,十分可怖。

  “居然让敌人混进院子里来了。”王启年皱眉看着刺客的面貌,发现是个熟人,“幸亏藏毒地方法还是院子里的老一套。”

  他接着回头对下属说道:“把他治好。切不能让他死了,好好招呼。一定得让他供出来。”

  下属沉声应了下来,却是有些好奇说道:“王大人。您已经将他的牙全部敲碎了,毒素会不会流进他的体内?”

  王启年一怔,心道自己这些年一直做文官,确实有些手生,赶紧又将那刺客嘴里的木球取了出来,取来清水洗了一通,喂了几颗范提司赏赐的解毒丸子,这才有些放心。

  毒着他又准备将木球塞回刺客地嘴里,那位下属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他的牙都碎了,还怎么能咬舌自尽?”

  王启年大窘,回头骂道:“本官喜欢在他嘴里塞木球,不行吗?”

  ——————

  营地里闹的不亦乐乎的时候,范闲早已经系好了袖角和裤腿,将后帽翻了过来,遮住了自己的面目,在黑色衣裳的掩护下,遁入了黑夜之中。那七位刀法惊人的虎卫,也随着他的身形,向着三只跟踪犬的方向跟去,一路无声,未惊天上明月,只是带动芦苇轻轻摇晃。

  营地处有监察院的人看管,外有黑骑留下来的一队,范闲很放心。

  他向肖恩体内灌注的毒药虽然霸道,但其实最关键的,却是那种药物即使被肖恩以强悍的真气驱出体外,依然会在他的毛孔处留下淡淡味道。

  肖恩自己闻不到,狗能闻到,在某些方面,人确实不如狗。

  天边一朵云,乌云,月光马上黯淡了下来,只能听见夜风吹拂着大湖水面的声音,芦苇摇晃的声音。

  范闲全身上下被包裹在黑色之中,只有一双明亮的眸子露在外面。

  发现肖恩逼毒成功之后,他自作主张筹划了此次行动,毕竟整个使团没有人敢反对他的意见,而知道内情的监察院成员,更是唯他马首是瞻,但这也是一次很冒险的行动,如果肖恩真的借机逃了出去,言冰云自然换不回来,一只毒蛇就会永远停留在黑暗里,等着对庆国的某些具体人发出致命的一击。范闲无论如何,也无法承担这样大的损失。

  前方的芦苇丛里,忽然传出了几声怪异的响声,范闲抽动了一下鼻翼,隔着那层特制的布料,依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那三只极其凶恶的黑犬,看来已经死了,肖恩居然能够在一个照面间,悄无声息的杀死三只凶犬,说明对方的身体机能已经恢复了许多。

  范闲静静地站在微湿的泥地上,隔着重重芦苇纱幕,眯眼望着前方,推算着与肖恩之间的距离。

  他握紧了右手,举了起来,身后破风而至的七名虎卫马上明白了少爷的意思,互视一眼,四散遁入芦苇之中,不敢距离肖恩太近。

  此时的肖恩一定知道身后有人开始追击自己,但这位老者很显然并没有因为二十年的牢狱生活,而忘记所有的逃生技能,凭借着黑夜的掩护,芦苇的遮掩,湖风的吹洗,悄无声息地往东北方向的国境线遁去。

  范闲知道,在那个地方,一定有接应肖恩的人。

  他平静着往前飞奔,体内的霸道真气逐渐运转起来,双脚与微湿泥地一沾即分,整个人像道箭一般往前扑去,将迎面而来的芦苇撞得四散离开,偶尔他会停住脚步,小心地察探着四周,手指轻轻滑过芦苇下方明显是新鲜折断的口子,双眼落在泥地上留下的那对稳定足印。

  肖恩在绕圈子。

  范闲也在跟着绕圈子。

  在**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里,猎人与猎物一前一后,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双方的角色会来一次倒转。对于肖恩来说,他必须脱离使团的控制,与他那方的人会合。对于范闲来说,他必须把握住这次自己一手营造出来的机会。

  渐渐的,范闲露在黑布之外的眼睛越发明亮了,肖恩留下的痕迹越来越明显,看来对方毕竟年老体弱,不复当年之勇,而且这些天灌注的毒药,不是白给的。

  穿越过湖畔的芦苇丛,来到一方矮杉林边,范闲眉头微皱,一双极其锐利的双眼,即使在黑夜之中,依然能看出林旁那些脚步有些凌乱。他不敢大意,缓缓退了回去,绕了一个大圈,从矮杉林的侧面插了进去。

  ……

  黑夜中忽然响起一声极凄厉的唿哨,一条黑索从树林下的浅草里弹了起来,抽住了一个人的脚脖了——那是一位跟着范闲进入树林的虎卫!虎卫整个人还在空中,身体已经极其强悍的弹了起来,右手一拧,背后长刀锃的一声荡了出来,将黑索割断。

  虎卫整个人随着黑索的荡势往前跌去,眼看着要踏上平实的土地。

  一枝弩箭飞了过来,骇得他长刀一领,当的一声将弩箭敲飞,整个人身体往后一挣,比预计落的地方要退后了半步。他的脚尖一松,这才发现身前竟是一个坑,坑中有几枚尖枚构成的简易陷井!

  范闲贴着树站着,松开抠住板机的手指,看着那名虎卫再次遁入**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之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林子里传来两声夜枭的叫声,很难听,很刺耳,一处树枝上微微一动,四面八方的刀光忽然间从沉默里摆脱出来,化作七道雪一般的美丽,切割了那处所有的空间。

  无数血块四溅在林地中央,嗤的一声,虎卫首领高达负刀于后,挥燃火折子,在那张死人的脸上照了一照,摇摇头,很显然死人不是肖恩。

  火折子再次熄灭,七位虎卫现出身形,以半圆的阵形,向矮林深处搜去。

  范闲消失在黑暗之中,贴着树木缓缓地移动,他没有想到肖恩居然会带着那个打开车门的人一起走,这个认识让他感受有些怪异。但他知道肖恩仍然在这片林子里,因为这些天灌的那些毒药,依然在坚定地散发着淡淡的味道。

  月儿从云中缓缓飘了出来,林子里一片银光,范闲持手掌轻轻按在一株树上,感更着四处传来的轻微颤动,心中充满着杀死对方的自信。

  肖恩就在这片树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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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北海雾 第四十二章 你死,我活

  肖恩根本无法躲远,二十年的牢狱之灾从骨子里让他受到了难以弥补的损害,而这些天又要与范闲灌注的强劲毒药拼斗,好不容易重新打通了经络,却发现一段紧张的逃亡之后,返身击毙那三条死追不放的恶犬,又浪费了一些体力。

  他紧紧地攀住树枝,胸前已经开始起伏不停,呼吸有些急促,不由自嘲想着,人老了,果然就不中用了。

  月色入林,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七位背负长刀的厉害角色,正用一种很谨惧的方式,向自己藏身所在逼了过来。肖恩其实也有些震惊,自出大狱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使团里的虎卫,他不知道庆国什么时候在监察院六处之外,又拥有了如此强悍的一批武力。

  但他更担心的,还是那个叫做范闲的年轻人。肖恩早就清楚,对方是立意要杀自己,所以才会故意卖了个破绽。

  翻过林旁的那座山,便是雾渡河,肖恩最隐秘的弟子所派出的接应队伍,就在国境线那边等着他。

  肖恩眼中寒芒一现,决定搏一把。此时距离他遁出使团营地已经有两个时辰,追踪与反追踪也沉默肃杀地进行了两个时辰,远处东方的天边已经透出淡谈的一抹白,而大湖旁边独有的乳白浓雾也开始在矮杉林里升腾了起来。

  大雾渐渐弥漫在林间,这正是肖恩的机会,他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枝,整个人的身体平伏在满是腐泥的地面上。像泥躲一般。向着七位虎卫搜寻的方向,勇敢地逆行,在泥地上爬行着,肖恩渐渐找到了那种熟悉的感觉,那种很多年以前,自己还是北魏小密探时,出生入死时的感觉。

  老人将自己的沉重的呼吸压抑到了极致。体内精纯的真气支撑着他有些不济的精力,在大雾的掩护下,马上将要与那七位战力强横的虎卫“擦脚而过”,虽然有些狼狈,有些失了一代奇人的风采,但只要能够突破此林,顺利自由返回北方,一切都似乎不在话下。

  ……

  咄!咄!咄!

  三枝像毒蛇一样的弩箭,像长了眼睛一般,如闪电争雷射向了肖恩依贴在地面的身体。肖恩的身体像是本身有某种感应功能一般,在弩箭及体之前,已经往左生生横移了数寸,才躲过了刺穿的厄运。

  但这样一来,他的行踪就已经暴露了,那七柄如雪噬血的长刀,化作了一道恐怖的罗网,直接罩向了那处的上空。

  一声闷哼响起。肖恩已经消失在了原地,一代强者的真实战力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林间的空气里噼噼啪啪一阵碎响,在须臾之间。老人已经飘到了七柄长刀的外侧,身子往前一倾,其势竟将夜末浓雾都震散开来,啪啪两掌拍在了长刀之上!

  长刀颓然无力地断开,两名虎卫闷哼一声,被肖恩的一双肉掌震得向外飞去,身体摔打在树木上,将两株小树枝撞得从中折断。

  高达狂喝一声,双手握住长刀柄,对着那个像鬼魅一样,满头白发披散的身影,砍了下去!

  这一刀呼啸而至,肖恩却是面无表情,隐藏在白发之中的那对眼睛泛着幽幽地光芒,双掌一合,身体消失在雾气之中,将高达这势不可挡的一刀避过,一掌击出,劲风让高达暂避一瞬。

  便一瞬间,剩下四名虎卫她长刀,又如雪随至,笼住了肖恩的全身。

  肖恩一声厉啸,双脚蹬地,腐泥乱飞,十指迸出,无数割成尖细针状的木条向四周刺了过去!

  四名虎卫听着嗤嗤破风之声,双手握住长刀疾舞护住全身,刀柄处更是贴在面前,生怕这些不知名的暗器刺入自己眼中,饶是如此,依然是感觉身上骤然间多出几丝刺痛,双手之上,更是布满了细木丝。

  高达再劈一刀,强劲的刀风刮走扑面而来的木刺,双手握刀,抬头向上望去,只见肖恩的身体已经化作了一道淡影,穿透浓雾,将至林梢。

  ……

  哗啦啦啦,新近生长出来的树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得四处散飞,范闲笼在黑色衣棠里的身体,像一抉天外来石一般,横空砸向上升到最高处,真气将竭,伸手想要抓住树枝的肖恩!

  他一直隐身在一侧,先前那三枚弩箭就是他发出来的,好不容易觑到如此好的机会,怎肯错过?

  电光火石间,他与肖恩已经撞到了一处,倒肘提腕,那柄细长的耀着黑光的匕首,狠狠向老人的咽喉处刺了过去!

  但在这个时候,范闲忽然发现肖恩那双隐藏在白色乱发中的眼睛,竟然是一片平静!

  肖恩的全副精神,其实也是放在范闲的身上,他等的其实也是这一刻。又是一声尖啸,从这位极其渴望自由的老人枯唇里响了起来,双手极其迅速地一错,极巧妙的刁住了范闲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像只毒蛇一般吐信,刺向范闲露在黑布外的眼睛。

  二人势道未停,狠狠地撞在树上,而肖恩似乎连这个力量都算计在内,肘弯刻意地停留在后,竟是借着反震的力量,加速了挖向范闲双眼的速度。

  老人的手指瘦且枯干,看上去十分恐怖,范闲的双眼却明亮了起来。

  浓雾之中,两只肤色各异的手像拧毛巾一样的拧在了一起,肖恩的眼中闪过一丝怪诞的感觉,似乎不知道黑衣范闲是怎样伸出那只手来的。

  这是预判,一种对于敌人出手的预判,这是五竹大人棍棒教育下的良好结果。

  肖恩再恐怖,也没有五竹恐怖。范闲闷哼一声,右手死死缠着肯恩的手腕,暴烈的真气向对方体内攻了进去,而空着的手一横,一道亮光划破了白雾。

  那是刀锋!

  肖恩竖掌,震住范闲的手腕,一膝顶向他的小腹,右手大拇指一摁,指甲里那抹淡到极难看见的黑光微耀,险险从范闲的脖颈上掠了过去。

  当肖恩大拇指一动时,范闲就抢先拧身,依靠着自己体内那股源源不绝的真力,强行避过了下方的那脚,身形一侧,感到左肩上一凉,知道被对才藏在指甲里的刀片划破了血肉。

  他左手的匕首被肖恩格住,右手与肖恩正比拼着内力,乍看之下,竟是无从施力。但肩痛一寒,范闲闷哼一声,匕首之下锃的一声伸出一截锋刃来,倏然间断掉了肖恩的一根手指!

  肖恩再强悍,毕竟也已年老,指断之痛,让他的右手微松,范闲沉默着暴戾下压,耀着黑光的细长匕首……狠狠扎进了肖恩的左肩!

  ……

  此时二人仍然在下坠的过程之中,肖恩沉默,就像这一刀不是扎在自己身上,但依然张开了嘴,似乎有些痛苦。

  一只细针从老人的嘴里喷了出来,直袭范闲的面门!

  范闲左脚在肖恩的膝上狠狠一踩,一声喀喇骨碎之声后,身形强自拔高半尺,让那枚针没入了自己的胸口。他感觉胸口一阵闷痛,左手腕一转,上下各有两截刀锋的黑色长匕首,像风车一样割向肖恩的手腕。

  啪的一声,肖恩撒手,精纯的真力让他有足够的能力震开范闲右手。

  肖恩身体一僵,范闲也是胸口一闷,两人终于砸到了地面上,震起一片阵年落叶腐泥。

  一把长刀横横割了过来,发出一声斩中某种血肉的声音,沈雾再起,双手握刀的高达看着近处衣裳上满是斑驳血渍的范大人,却发现没有了肖恩的踪迹。

  范闲与肖恩这一段沉默的厮杀,似乎很久,其实也只是从林梢到树下这段下落的过程,短短刹那间,两位黑夜里的老少强者,沉默进行着人世间最凶险的比拼,二人那些看似寻常的抬膝转腕,实际上却凝结着当年北魏最精华的杀人技术,范闲从小修行的杀人心得。

  虽不华丽,却富有实效。如果换作任何一位强者与肖恩或者是范闲,在这浓雾夜末之中对战,只怕都会感到一股寒意。

  这是两位九品的暗杀者在厮杀,在这个世界上,这种场面出现的次数极其罕见。

  “肖恩完了。”

  范闲咳了两声,用戴着极薄手套的手,从监察院特制的衣服上拔出那枚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细针,再次确认了肩上的抽微伤口的毒并不如何厉害,然后沉默地重新上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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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北海雾 第四十三章 草甸惊变

  肖恩知道自己完了。落地之后,他凭借着数十年的经验,借着那些腐烂多年的树叶遮扮,勉强掩去自己身上的味道,向林外悄无声息地遁去。

  范闲与那七位高手既然能够一直跟着自己来到穿越湖畔芦苇来到林中,那自己身上一定有某种对方能够掌控的线头——肖恩将手堵在唇边,强行抑住咳嗽的冲动,二十年的牢狱生活,心脉已经受损,由树上落下的那段距离,他甚至能清晰而悲哀地感觉到,自己的大脑竟是比自己的肌体反应要更慢一些。

  如果是二十年前,他相信自己完全可以在那段落下的过程中,轻松杀死范闲。就算树下有那七位使长刀的高手,只要有这熟悉的北海雾相伴,肖恩仍然有强悍的信心,可以轻松逃脱。

  只是……人都有老的那一天。

  肩膀上的血口根本无法止住,范闲手中那柄奇怪匕首,两截锋口都有些古怪,血不停地往外流着,肖恩感到身体一阵虚弱,双眼里却闪出一丝似乎看破了什么的笑意,撕下一截衣服,单手一转,竟就将血口压住了。

  他的膝盖骨也碎成了几大块,剧痛刺激着他的心神,让这位垂垂老矣的密探头子,依然在浓雾之中穿行着。

  从树上落下来后,虎卫首领高达的那片如雪刀光割裂了他的腹部,虽然他避得奇快,依然止不住那处的肉痕渐渐扩张开来。黑衣渐成血衣。

  肖恩身上受的伤虽然多而且重,但真正让他感受到无法抵抗的,还是脖颈处的那枚细针,他不敢拔出来,不知道后果什么,只是觉得浑身血脉渐渐凝了起来,往前行进的速度也缓了下来。

  他苍白枯老的手依然坚定地从树下掏出菌块,生嚼了几下,就吞了下去,这种红杉菌可以补血消毒。这处矮杉林是他数十年散很熟悉的地方。所以他选择从这里逃离,不料仍然没有逃出那个年轻人的手段。

  天渐渐亮了起来,浓雾却依然没有散去,白色的晨光在雾气中弥漫折散,散发着一股圣洁的味道。

  鲜血终于从老人的身体上滴上了下来。落到泥地上的声音虽然细微,但他清楚,那些年轻人正像潜伏的猛虎一样跟随着自己,随时可能冲将出来,只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还不动手。

  但肖恩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这位受了二十年折磨。今日又受了几处重创的老人,硬是支撑着身体,穿越了这片浓雾弥漫的矮杉林,爬过了那座山,踩着极其辽阔、微湿的草甸子。终于看到了属于北齐的那片土地。

  那个叫做雾渡河的镇子,在远方的阳光下耀着几片光亮,肖恩叹了口气,有些颓然无力地坐了下来,用手将膝盖已经碎了的右腿往左边搬了搬,咳了两声。

  那个镇子里反光的是琉璃瓦片,虽然这里是乡下,用不起玻璃,按道理也用不起琉璃。但肖恩很多年前就清楚,镇子后面十几里地,曾经有个琉璃厂,后来破败之后。镇上的人们拣了一些碎片,安置在自己家的房顶上。

  无许何时何地的人们,总是需要在灰暗的世界里,给自己安排一些光亮。

  肖恩也是如此,他眯着双眼,看着那些发光的小碎片,心想二十几年过去了,小镇子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

  在镇外的草原上,一场厮杀早已经结束。前来接应肖恩的队伍被屠杀得一干二净,约有二百多人的黑色骑兵,像一堵毫无生息的黑墙一般,站立在草原的一侧、又有几名黑骑兵穿行在战场的血泊之中,看见还有生息的敌人,便补上一刀,战场上不停地发出噗哧的闷响。

  ……

  “那些倒在草甸血泊中的年轻人、应该是虎儿的属下吧?”

  肖恩眯着眼睛看着那方的景象,忽然觉得有些累了,再次咳了起来。他对于范闲的计划早己完全明白,虽然那个漂亮的年轻人依然缺少很多经验,但胜在敢于出手的魄力,对方一直追杀自己来到雾渡河,自然是要栽赃到草甸下那些惨死的北齐士兵身上。

  一把细长的匕首悄无声息地递了过来,上面附着的寒意,让老人后脖上起了一些小鸡皮疙瘩。

  “你没有我想像的强。”范闲的声音很平静地从他身后响起。

  肖恩抿着枯干的唇,苦笑了一下后说道:“我也没有自己想像中的强。””

  “以您的经验,应孩不难判断出这是一个陷井,为什么还要跳下去?”这是范闲一夜追踪里,最想不明白的一件事情。

  肖恩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着,没有告诉这今年轻人,自己是因为王启年意间的那几句话,想起了一个小姑娘,想起了一座庙。

  “为什么还不动手?”肖恩冷漠的有些异常,看着前方那处安静异常的镇子,说道:“你我都是做这个行当的人,应该知道什么事情拖得越久,就越容易产生变数。”

  “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犯了一个错误。”范闲手中的匕首紧了一紧,露在黑布之外的双眼里略微现出一丝惘然,“我以为长公主会派人来接应你,但没想到只是来了北齐人。”

  “我不认识什么长公主。”肖恩此时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深深呼吸着草甸上的新鲜空气,他已经有狠多年没有嗅过这样自然的味道了,在监察院的大牢里,能够嗅到的,只是铁锈和干草的味道,闻了这么多年,真的已经腻了,厌了,乏了。

  范闲忽然觉得事情有些古怪,双眼像刀子一般盯着老人后脑勺纯白的头发。

  “我再次提醒你,既然你要杀我,而且选在这边境线上。那么最好马上动手,也好栽赃到下面那些劫囚的队伍上。”肖恩冷漠说道:“不然伪齐的接待人员到了,你再想杀我,就要考虑一下你那位同僚的生死。”

  范闲微微眯眼,这次在边境线上杀死肖恩的计划。本来就是次冒险,准确的说,是在拿言冰云的生命冒险——既然北齐大将上杉虎派出人来接应肖恩逃脱,那么乱战之中,肖恩身死,应该是北齐年轻皇帝能够接受也必须接受的理由——关键在于使团的身后始终有庆国的强大军力以为倚仗。但让范闲异常失望的是,预料中燕小乙的军队,并没有出现在战场之上,如果不能阴死长公主,杀死肖恩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范闲握住匕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略显青白。

  “为什么你们总以为我还是一头老虎呢?”肖恩没有回头,也没有低头看那个伸出来的刀尖一眼,微笑自言自语道:“我只是一头没牙的瘦虎罢了。只是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才能苟延残喘至今。在庆国,我是囚犯,其实回了北方,在伪齐还是个囚犯,自然要搏一把,人话到我这今年纪。其实已经不怎么怕死了……但很怕没有自由。”

  “我或许明白了一点,为什么陈院长愿意送你回国。又要我杀死你。”范闲似乎根本不在意肖恩的提醒,依然显得有些啰嗦地说着话。“这是一次试练。肖先生也曾经说过,我的天赋很好,实力已经很强,只是从来没有单独挑战过真正的强者,您算是我这一生,单独挑战的一位真正强者。”

  肖恩摇摇头,依然保持着箕坐望乡的姿式:“不,我早已经算不是强者,这一路只是在唬人罢了。至于陈萍萍……”这位老人忽然极其怨毒偏又极其快意地笑了起来:“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杀我,所以只好将我关着,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杀我,更不知道应该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他自诩阴谋算计天下,实际上却是个可怜的小糊涂蛋!”

  老人说话很激动,咳了起来,伤口早已挣破,鲜血乱飞,落入鲜草之上。

  某处草丛,在风中微微抖了一下。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范闲面无表情,却悄无声息地转了一丝方位:“你到底知道什么事情?”

  “关了我二十年,我都没说,连陈萍萍都失去了耐心,将我拎出来做你成年的试练猎物。”肖恩嘲笑道:“难道我这时候会告诉你这个黄毛小子?”

  “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不敢说出那个秘密来?”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比死还要可怕一些的。”

  范闲叹了口气,察觉到身后那七把长刀已经暗中遁到了近处,微微一笑,向右偏头看着远方那整齐列队的黑骑,意甚适然。

  忽然间!他毫无先兆的脚尖一踩草甸,身体已经滑向了左侧,一根母针脱手而出,嗤的一声刺进了草丛中!

  他的人已经到了半空,像对着空气舞动一般,手中的细长匕首如一条漆黑的毒蛇,直刺了过去,笔直无比,破空嗡嗡作响,实在已经是凝聚了他体内所有的霸道真气!

  先前七名虎卫已经暗中占据了有利地形,范闲突然偷袭,七把长刀极为默契地配合攻向那堆草丛,击起数摊白雪,光寒夺目!

  这样的威势,这样突然的行动,不要说是那位埋伏者,就算是庆国皇宫里那位深不可测的洪公公,只怕也会狼狈不堪,非得留下些血肉代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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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北海雾 第四十四章 海棠朵朵

  但事情总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在这轮诡魅开始,疾风暴雨般的攻势开始的时候,一只手,一只柔顺白皙的手从草丛里伸了出来!

  就像捕捉荧火虫的可爱小女孩儿的手一般,食指与拇指轻轻一合,就将范闲射出的那枚毒针合在了指间。

  然后那个人影从草丛里飞了起来,似乎有些畏惧范闲那一往无前的一刺,飘然向后,却是周转自如,像阵风一样避开了黑色匕首尖锐处带出的撕裂气流。

  七柄长刀至,如风卷雪,无处不盖。那个身影美妙的飞了起来,在如雪花一般的七柄长刀间幽幽起舞,最后脚尖一踩声势最盛的那把刀,身形顿然疾退四丈,静静地站在了草地上。

  高达闷哼一声,收刀而回,与其余六名虎卫拦在了范闲与肖恩的身前,生怕那位高手会暴然发难。

  ……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头上扎着花布巾,肘里捉着个篮子,篮子里搁着些鲜蘑菇的女人。

  准确来说,这是一个村姑。

  但谁都知道,能够破了范闲的毒针,避开他凝聚了全身功力的一刺,还能在七把如雪长刀的包围下,飘然遁去的……绝对不会只量位村姑这般简单。

  范闲余光发现身后那位北面密谍头目,就算面对死亡也没有眨眼的肖恩,在见到那个村姑之后,眼帮竟然抖动了两下。范闲心中微惊,这个潜伏在草丛中的女性高手究竟是谁?

  他向前走去。七位虎卫让开当中的位置,高达低头退后,双手紧握长刀,守在肖恩的背后,随时可能发出雷震一击,将肖恩的头颅斩将下来。

  “姑娘您是?”范闲望着那个女子,轻声温柔问道。脸上焕发出一股子春风般的味道。

  那女子抬起头来,容貌并不如何特异。也算不得美人,只是那双眸子异常明亮,竟似将她眼中所见草甸,所见初晨之蓝天的颜色全映了出来一般,清清亮亮,无比中正。

  范闲微一失神,拱手礼道:“本人庆国监察院官员,奉旨押重犯渡往齐国。不知姑娘因何在此,先前冒犯,表不要动怒。”

  这个村姑。这个深不可测的村姑,比范闲要厉害。而范闲是个外表温柔,内心无耻阴沉的男子,所以才会满脸微笑着,说着一些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话。他知道对方是来做什么的,对方也知道他知道这个事实,但他偏偏要说的光面堂皇,无比纯真。

  村姑微微一笑,本不如何研丽的脸颊却因为这一笑而显得无比生动起来,头上那张似乎俗不可耐的花布巾都开始透出一股子亲切的感觉。她低头看着指间那枚细针,半晌之后说道:“第一次知道范公子的武器居然是枚细针。”

  既然对方已经叫做了自己姓氏,再惺惺作态的话,范闲都难以忍受,只好摸着鼻子苦笑道:“我很好认出来吗?还是说我的名气已经大到连北国都知道了?”

  “一代诗仙,自然是天下皆闻……这位诗仙忽然变成了庆国监察院的提司大人,如此荒唐却又震惊天下的事情,自然没有人会不知道。”

  村姑举起手中的细针,对着天空细细看着,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一弯月儿,看着这枚细细的针在碧蓝的天空背景下,像极了传说中那些仙子们踩着的飞剑。

  “啊,居然是一般的缝衣针。”村姑似乎很惊喜于这种发现,这毒针的后面竟然还有穿线的眼洞。

  范闲苦笑,心想这是妹妹给自己准备的,当然是缝衣针。他忽然关心问道:“姑娘,我们还要这样闲聊下去?肖先生血流的多,恐怕不是很想听。”

  肖恩微微一笑。

  村姑笑着说道:“你不是要设局杀他吗?”

  范闲温和笑道:“错,是北齐叛军意图劫囚,破坏两国间的和平协议,在征战之中,肖恩先生不幸身中流矢而亡。”

  村姑嘻嘻一笑,叉着腰指着范闲的鼻子,像极了田间地头的那些农妇:“范大人不止诗作得好,连撒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果然不愧是传说中的天脉者。”

  “岂敢,岂敢?”范闲面不改色,依然柔和望着村姑的脸庞,轻声说道:“姑娘才是传说中的天脉者,我只是个很勤奋的幸运儿罢了。”

  村姑神情略略一变,更加感兴趣地看着范闲,场间陷入沉默之中。

  忽然间,一只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地飞到了近处的草甸上,似乎嗅到了某种危险和血腥味,惊得马上飞天。她微微自嘲一笑,开口自我介绍道:“我叫朵朵。”

  “海棠朵朵。”

  “正是。”

  海棠,北齐年轻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一代宗师苦荷的徒弟,传说中最可能的天脉者。在监察院里,言若海就曾经提醒过范闲,当时范闲满心期望,对方不要是个女人,没想到对方……果然、依然、竟然还是个女人。

  范闲面色平静,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依然温和说道:“海常姑娘难道是要来接肖先生回国的?”明知道对方的身份,但他却将心头的震惊遮掩得极好,微笑回头看了犹自凝神望着草甸下方战场的肖恩一眼,轻声说道:“没想到这么快就与您见面了。”

  这位叫做海棠的女子,明明是世间最顶尖的人物之一,却偏偏将自己弄成了村姑打扮,微笑说道:“还是叫我朵朵吧,听着比较顺耳一些。”

  就在这个时候,肖恩忽然嘶声说道:“你们都不是天脉者,只是两个喜欢斗嘴的小屁孩儿而已。”

  范闲暗道惭愧,知道这位老人虽然早已不复当年神勇,但看事看人倒也不差,自己与这个“村姑”在这里惺惺作态,实在是很多余的一件事。

  便在此时海棠向着颓然箕坐在草甸上的肖恩浅浅一福,恭敬说道:“奉家师令,前来护送肖大人回京。”

  范闲的眉头皱了起来,双手自然地垂到了身体旁边,柔声说道:“还未出国境,海棠姑娘……朵朵姑娘,操心得早了些。”

  他摇摇头,将手一挥,身后六名虎卫马上变了阵形,成了个突击之势,以自己为箭头、对谁了对方。而后方的高达已经是劲贯双臂,准备用闪电般的一刀,将垂死的肖恩头颅斩下。

  海棠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手指轻轻一松,那枚毒针无声落入草丛之中,身上穿的那件粗布衣裳的衣角在晨风里微微颤抖,轻声说道:“难道范公子准备当着我的面杀人。”

  范闲笑了笑,心里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再看着对方的双眼,知道对方不是来阻止自己杀人的……只怕是来看自己杀人的。不知道肖恩到底拥有什么样的秘密,竟然能够让苦荷国师一变多年不涉世事的原则,派出了这位明显拥有九品上高绝力量的女子,充当杀手。

  ——————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时候需要你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很艰难的判断。范闲花了很多的功夫,才将肖恩诱入了死局,营造出目前这必杀的良机——但在这一瞬间内,他不止要放弃原先的筹划,更要反其道而行之!

  无疑,这是很荒唐,也很无稽的一种选择,所以一般的人,只怕很难过自己的心障这一关。

  但范闲是一个很勇于放弃的人,既然此次计划没能成功将燕小乙陷入网中,那杀不杀肖恩,本来就不再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更何况他对于肖恩心中那个秘密也很感兴趣。所以他怪异一笑,已经向那位头上戴着花头巾,肘间掩着个篮子的海棠姑娘扑了过去,同时下达了让七名虎卫掩护肖恩撤向黑骑方向的命令。

  ……

  嗤,嗤,嗤,嗤……一共七记破风之声,极有次序感的依次响起,就在这片草甸的上方,就连清晨的微风,却似乎被那柄细长的黑色淬毒匕首割成了无数的片段,真气的碎片像无数个断刀一般,飞舞在海棠花布头巾的四周。

  范闲对于自己的这七连击十分满意,虽然连夜追击,自己的身体已经看些疲惫。但当面对着这个天下年轻一辈里最出类拔苹的人物,尤其是自己前世看小说时,最有天然反感的XX人物,范闲终于激发了身体里的所有潜能,斩出了极其炫目的数刀。

  就像七朵黑色的莲花一般,在这位叫做海棠的女子发边……朵朵绽开,然后却颓然无力地淡漠湮灭。

  海棠满脸微笑,手中握着一把式样简朴的短剑,剑旁犹有草屑,那些青碎留汁的草屑,在剑面上很奇妙的构成几个小点。

  在先前那一刻里,范闲每记阴毒至极,快速至极的直刺,都被这女子手中短剑柔柔应了下来,剑尖微颤,在风中显得特别柔弱无力,却像是无数道清风,束住了范闲的细长匕首,终究让范闲附在匕首上的霸道真气,化作了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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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北海雾 第四十五章 以无耻入有德

  范闲眼中露出微惊之色,赞叹道:“果然不愧是苦荷大师的高徒,果然不傀是九品上的强者,竟然如此轻易地便化去我的攻势。”他的表情是假的,他的言语却有几分真实,范闲很清楚,在五竹叔这个填鸭师傅的带领下,自己确实不是面前这个海棠姑娘的对手。

  他往后撤了一步,满面坚毅,将淬毒的匕首插入靴中,一摊右手请道:“兵器上不是姑娘对手,请教姑娘拳脚功夫。”

  海常微微一怔,将剑缓缓收回鞘中,她随身携带的剑并不是很长,所以剑鞘藏在那身与他身份不符的村姑衣裳里,竟是一时不容易发现。

  范闲微笑拱手一礼,脚尖在地上一蹬,竟是毫不讲理地化作一道灰龙,直直冲向了姑娘家的身体。

  海棠圆睁着那对清亮至极的眼晴,她自出师以来,不知挑了多少北国高手,却从来没有遇见过范闲这等舍生忘死,豪气干云的打法,难道对方不知道,这等愚蠢冲刺,自己只要稍一转身,就能完全掌握场中局势的主动?

  本来她的那位世人尊崇的老师,并没有交代给她别的任务,更专门叮嘱过,不要节外生枝。但当海棠看见那个漂亮年轻人,居然如此轻视自己时,仍然忍不住眼睛亮了一亮,心想就此杀了对方,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后她脚后跟微微一转,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偏了两寸。

  ……

  须臾之间。范闲已经冲到了她的身前。毫无花俏的一拳直直击出,目标正是那件花布衣裳下面鼓囊囊的胸脯。

  当那只拳头离海棠的身体只有不到三寸的时候,海棠的身体像枝杨柳一般。宛若被拳风吹的从中折断,整个人的身体极其奇妙地向后倒了过去,以自己的脚跟为轴,画了一个半圆,片刻之后,整个人如同一道风般,飘到了范闲的身后,轻抬右掌,拍向范闲的后脑。

  看似简单的一个动作。但在范闲的速度与当时极短的辰光映照之下。却显得无比精妙。

  而她的那随意一掌,就像拍苍蝇一样,拍得是如此随心随性,如此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意思是指,给旁人的观感,那轻轻一掌既然拍出去了,下一刻后,理所当然会落到范闲的后脑,将这位一代诗仙,拍成冥间一代诗鬼。

  可惜她错估了范闲的反应速度,与强悍的肉体控制能力。还有这个年轻人体内霸道真气的蛮横。

  所以范闲闷哼一声,前面那只脚已经深深地踩进了松软的草甸泥地中!如果是一般人想在这样高速的前冲中忽然停下。只怕右脚的膝盖会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而碎成几块,但范闲却借着强大的反震力,猛然间停住了身形。

  他头也未回,嗤的一声拔出靴子里的匕首,自腋下阴毒无比地反手刺了过去!

  黑色剑尖所向,正是那虚无傈渺,宛若带着一丝脱尘仙气的手掌!

  ……

  海棠眉尖一皱,哪里料到明有这年轻人竟然如此无耻!但她心中却也没有半丝慌乱,屈指一弹,于电光火石间弹到那柄如毒蛇般的黑色匕首侧面上,手掌自然微抬,衣袖嗤的一声穿了,虽然躲过了掌透的危险,却依然无法将范闲凝着霸道真气的这一刺弹开。

  一直挂在她左肘弯里的篮子此时却异常凑巧地荡了过来。

  长匕首入竹篮,嘶嘶啦啦一阵乱声碎响后,化作满天碎竹屑。

  一道谈淡的香气伴随着一阵白烟在二人间迅疾弥散开来。海棠眉尖再皱,闭住呼吸,脚尖一点,便欲暂退,不料白烟之中毫无声息地射来三枝弩箭,待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身前一尺之地!

  如果是一般的九品高手,气息微乱之后,紧接着又要闭息,不免胸腹间会有些郁闷,再陡然间遇见范闲这样射弩手段,恐怖很难躲过。但海常毕竟是传说中的天脉者,只见她冷冷一招手,一直包在头上的花布巾哗的一声打开,平展在自己的脸颊之前,风吹不动,宛若铁抉。

  当当当三声脆响,那三枚弩箭竟似射在了铁板之上,寸寸碎裂,而海常手中拿着的花布巾也颓然无力地碎成几片。

  ……

  至此,范闲的偷袭全告失败。海棠缓缓从衣中拔出短剑来,面无表情,反手一掷,那把剑像道闪电一样,劈开淡淡毒烟,沿循着一道古怪的轨迹,倏乎之间杀到范闲的面前。

  范闲双手一错,体内霸道真气疾出,啪的一声,将这柄短剑夹在掌中,只觉掌心一片炙痛,知道对方的精纯真气依然附着在这剑身之上,犀利无比。

  一个影子飘来,海棠的身形竟似比这把飞剑慢不得一丝,紧接着来到范闲的身上,极其淡然地握住剑柄,轻轻一转。

  范闲闷哼一声,真气运至双掌之上,竟让海棠的剑身无法反转。海棠微一凝眉,似乎有些诧异于剑身上传来的真气如此蛮横,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抽剑而出,反刺向范闲的面门。

  很简单的动作,很自然的动作,却让范闲心中生起了一丝无法躲避的念头,双掌微痛,夹着的那柄短剑已经消失,下一刻却来到了自己的眉心。

  ……

  海棠低呼一声!竟是怒意满脸,整个人的身体飘了起来。

  她的小腹下方。是范闲不知从哪里重新变出来的那柄黑色匕首。

  两位年轻的强者。一个人站在草甸上,一个人飞在半空中,范闲辛辣的一剑。使得海棠浑然天成的一剑无功而返,她的身体在范闲身上疾速地转了一个圆圈,身上的花布衣裳像朵花一样开放,有些晃眼。

  花中伸出一只手来,拍向范闲的胸膛。

  范闲双眼微眯,竟是避也不避,右掌夹着强横的霸蛮真气,拍向那朵花中海棠姑娘柔软的胸膛。

  海棠再退,侧身出剑。叮叮数声响。在掌风惭息之时,二人的剑尖又不知碰撞了多少次。

  片刻之后,海棠微微低头,右手执剑,滑回后方。包着头发的布巾早已碎成数片,此时她一头黑发如渍瀑一般散开,身上虽然还是穿得那件粗布衣裳,但执剑之势,宛若九天玄女一般清丽。哪里还有半分村姑气质。

  另一边,范闲盯着她的人。自己紧握着匕首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着,他的心中升起一股挫败的感觉。招式不及这个女人倒也罢了,居然连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霸道真气,似乎在这个女子淡然圆融的精纯真气面前,也是完全处于下风。

  其实海棠的心里更加诧异,她自出师以来,不知道会过多少高手,范闲明显不是最强的一个人,他的实力顶多是刚刚迈入九品的门槛——但是让自己最狼狈的,却是范闲。

  范闲只是在女人面前不肯示弱,这是他骨子里的酸劲儿。海棠是九品上的绝世强者,如果面对的是燕小乙,或许他早就逃了,但面对的是个村姑,他很强悍而愚蠢地选择了出手。

  幸亏他的出手方式极其无耻,与一般的强者对战根本不一样。

  海棠盯着他的清俊面容,忽然露出一丝厌恶的神色,说道:“年轻一代中,范大人也算的上是高手,只是手法竟然如此无耻,哪有半点武道精神?”

  说得也对,先前范闲说好了较量拳脚功夫,却用匕首偷袭,到最后什么毒烟弩箭,龙爪抓奶手,走街卖艺撩阴剑这些玩意儿全部都用上了,海棠哪里见过这等无耻之辈。

  范闲喘了两口气,平伏了一下胸腹间微微紊乱的气息,勉强笑着说道:“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武道高手,自然不会依什么江湖规矩。我是庆国监察院提司,是官员,姑娘是北齐人,如今却擅入国境,站在我们庆国的土地之上,我只要擒下你治罪,哪里会管用什么手段?”

  海棠默然,似乎认可了他这个解释。

  她缓缓闭上了双眼,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异常自然清美的气息,开始在她的身体四周强盛了起来,身旁的草甸里的露水似乎都开始欢喜雀跃,挣扎着下了草叶,化作了淡淡雾气。

  范闲眯着眼,知道自己拍向对方胸脯的那一掌,刺向对方私处的那一刺,让这位一代天娇动了真怒。

  ……

  就像一道风吹过,又像是一丝光掠过,这清晨的春风在草甸上轻柔吹拂着,海棠的剑尖也顺着风势,借着光影,轻柔无比,自然无比地再次刺向范闲。这第二次出手,比先前显得更加温柔,但范闲知道、也是更加凶险。

  他双脚有些麻木,一夜激战的后遗症终于发作,而且面对着一位九品上的绝世强者,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和她硬拼,自己没有那个实力。

  所以范闲弃了匕首,收回双掌,微眯着双眼,不再进攻,全凭着身体肌肤与空气的每一丝接触,开始躲避那柄宛若天成的短剑剑势。

  很多年前,他就这样做过,当时五竹拿着一根木棍。

  今日,他又这样做了,对手拿着一柄短剑。

  五竹能够敲中他,但海棠……不是五竹,她就算是九品上的绝世强看,依然不如五竹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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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北海雾 第四十六章 无题

  

       海棠手里的那柄短剑就像是风息一般,丝丝缠绕着范闲,而范闲或跳或跃或蹲或躺摆出各种奇怪而滑稽的姿式,每一个姿式之间却用自己强大的身体控制能力,保证着姿式的连贯。

  剑尖刺中他左耳旁边的泥地,刺穿他右手尾指下的草叶,挑落他咽喉旁的那粒露珠。

  就是无法刺中他的身体。

  海棠的眼中渐渐显现出一丝异色,她自幼习武至今,天赋绝伦,自信手中一把短剑早已得了天地自然之道,除了天下四位大宗师外,她不曾将任何人看在眼里,眼前这个叫做范闲的年轻人,不论哪个方面讲,都不是自己的对手……但,为什么他已经如此狼狈,自己手上的剑却始终与他差一点?每当自己要刺中对方时,对方的身体似乎会预判一般,在最凶险的一刹那,移开数寸!

  范闲额头的汗也已经滴了下来,此时局势太险,有好几次都脸些命丧剑下,对方手中这把剑虽然不如五叔快速准确,但实在是有些神秘,他有些后侮,不该躲避,应该像先前那般,去拼个同生共死,用悍勇压倒对方的淡然。

  但势已如此,没有别的办法。

  生死存亡间的一刻,范闲在湿草地上翻滚着,狼狈不堪地躲避着,根本没有机会去埋怨五竹的教育水平,自伤自己的习武天才不足。

  嗤的一声破风厉响,一枝黑色的羽箭破空而来,直射海棠的面门。此时海棠全副心神都在范闲之上,眼看着便要将对方杀死,只是淡淡一转身,便让那枝羽箭掠颊而过。

  紧接着却又是两枝羽箭,三枝羽箭!

  一蓬箭雨极其精准的避开了正在像小狗一般打滚的范闲身体,密密麻,杀气十足的射向海棠的身体。

  海棠心中轻叹一口气,回剑轻挥,将这些羽箭一一扫落,却发现自己手腕也有些麻了,不禁微惊,心想那些骑兵的轻弓,竟然能射出如此大气力的箭来!

  紧接着,便是一柄长刀势如破竹般飞了过来、这是虎卫高达的……飞刀!刀切尖狠狠地插进海棠身前的泥地中,生生将这位强者逼退了数步。

  ……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小镇外的黑骑军终于赶到了草甸之上,一百多骏马不安地踩着马蹄,似乎对干草甸上的空气有某种恐惧,而马上的蒙着脸的黑色骑兵们.都举着手中的长弓劲弩,对准了那个穿着村姑衣裳的绝代高手。

  “你运气好。”海棠轻身一飘,与这队恐怖的骑兵拉开了一长段距离,然后轻轻捋了捋长发,对着远方有些困难爬起来的范闲说道。

  范闲苦笑了笑,没有做什么口舌之争,看着远方俏然站立的那个村姑,挥手告别。

  草甸上清静了一下来,黑骑兵听着口令,纷纷下马,齐声喝道:“拜见提司大人。”

  范闲回身,看着这些浑身透着阴寒之意的强大骑兵,心里总算安稳了许多,有些疲惫说道:“此处有毒,呆会儿马儿会烦燥不安,你们小心一些。”

  ——————

  回到营的之中,早有随行的医师取出事物替范大人治伤,随意包裹了一下,范闲满脸冷峻地走入营帐中,吩咐手下,今日暂歇一天,明天才进驻雾渡河小镇。

  “是谁?”范闲的心情不是很好,冷冷看了王启年一眼。

  王启年躬身答道:“开车门的是信阳方面的人,院中的奸细应该和信阳方面也有关系。至于在雾渡河镇外。负责接应的那拔军队,虽然经过伪装,但已经查实,是北齐大将吕静的私家兵士。这个叫吕静的,十年前曾经在上杉虎的军队里干过,后来一直提升得极快。”

  范闲点点头,发现自己的肩膀那处细微的伤口开始痛了起来,皱眉道:“肖恩和上杉虎的关系,我能猜到一点,所以吕静来是正常的。信阳方面……这次肖恩能够出狱,本来就是信阳方面的手段,只是不知道明明可以安稳地到达北齐上京.为什么又要安排这么一次中途劫囚?”

  他有些头痛,想不明白长公主究竟与北齐方面有什么协议。

  “很明显,长公主与上杉虎都不希望,肖恩这个人落到北齐皇室的手里。”王启年分析道:“看来肖恩掌握的秘密是北齐皇室想要的,而肖恩这个人却不是北齐皇室想要的。”

  “如此说来,肖恩如果安全到达了北齐,只怕也会老死狱中,而不会重掌权力。难怪他会急着逃走。”范闲皱眉自言自语道:“看来北齐的年青皇帝也不是蠢货,只怕也明白上杉虎与肖恩之间的关系。”

  “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能够让北齐皇室如此看紧?为什么连荷都会派出海棠来杀他灭口?陈萍萍为什么会舍得将肖恩放走?为什么当初不舍的杀了他?”

  ——————

  “我觉的自己很愚蠢。”范闲看着身受重伤的肯恩,撑颌沉思着,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当没有和肖恩交手之前,对方是只老虎,交手之后才发现,原来只是纸老虎,他在心里说着,母亲教育陈萍萍的话,果然很有道理。

  他接着说道:“我明明是要杀你,结果辛苦安排了这么久,却在最后关头,变成了你的保镖。”这件事情的发展,确实非常荒唐。

  肖恩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世事每多如此、如果不荒谬,也就不成为世事了。”

  范闲笑了笑,说道:“不过杀死你的诱惑依然很大。”

  “海棠是苦荷的学生,苦荷那个光头在北齐说话没有人敢不听。”肖恩淡谈说道:“既然她知道我是活着的,那你栽赃给镇外的那些死尸就说不过去,如果你这时候再杀我的话,那位言公子恐怕也很难活着回去。”

  “你究竟心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范闲静静看着他:“能够让苦荷都能撕下脸面来杀你。”

  “一些老故事罢了。”

  “当我们在草甸之上,讲到你心头的秘密时,就是那个时候她露出了形迹,现出了杀机。”范闲淡漠地看着他,轻声说道:“那个秘密看来果然很了不得,可以让一位九品上的强者心绪大乱。”

  肖恩嘲笑望着他:“为什么你不认为她是准备要杀你?”

  “我与她无仇无怨,她为什么要杀我?”范闲盯着肖恩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已经不再充斥着血腥味道的眼睛中,看着那个隐藏了许久的秘密。

  “你错了。”肖恩温柔笑着说道,从监察院大牢里出来,一直绕环在他身体四周的阴寒味道也早已消失。

  “看来苦荷很不希望你活着回到北齐。”

  “不错,我之所以明知道是你设下的陷井,还敢冒险出逃,就是因为我知道,到最后不论是北齐皇室,甚至是那些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长公主,都不会让我这么轻易地死去。你说的那位长公主或许是要利用我的生死,与虎儿达成某种协议。她毕竟年纪太小,不知道当年的一些秘密……”

  肖恩继续说道:“更关键的,苦荷想让我闭嘴,所以他会抢在使团出国境之前来杀我……而你是一个很有好奇心的人,一定会想,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会惹得他来杀我。既然如此,你只好由一个狙杀我的人,变成保护我的人。”

  范闲沉默着。

  “你设局,我破局,最后我失败。但是我有最后的凭恃,我只要摆出最后那张牌,就可以让你舍不得杀我,明日入了国境,你更没有下手的机会,所以今次……是你输7。”肖恩面无表情,这位真正的老狐狸虽然实力早不如当年,但那个算计极为精准的大脑,却似平能够将所有人的人心都看得通透。

  “你那张牌,我确实感兴趣,甚至比其他住何人都感兴趣。我承认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暂时留你一条性命。”范闲似乎并不如何心灰意冷。反自微笑说道:“可是你没有逃出去,等到了上京,上杉虎也无法救你出来,那你依然要被北齐皇室关着,折磨着一直到老死为止,就等你说出那个秘密。”

  肖恩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惶然,这位老人今日重伤之后,似乎连心防都弱了许多。

  “是什么样的秘密呢?”范闹重复在草甸上的话语,“既然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不敢说出来,不要说什么事情比死更可怕,我根本不相信这种废话。”

  肖恩似平此时才发现了范闲内心深处的那抹冷色调,微笑闭上了嘴。

  范闲忽然闭目想了一想,伸手如风,从肖恩的脖颈上轻轻拈下那枚毒针。这枚针自从短杉林里扎进肖恩的穴道之后,便一直没有取出来。针尖缓缓离开肖恩的身体,老人忽然闷哼一声,脸上现很痛苦的神情,身上大大小小的几处伤。竟同时迸出血来!

  “这枚针可以阻你的血脉运行,但实际上也是在帮你止血,拔出来后,大概只会数到二十几下,你就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亡。”范闲轻声说着,轻轻拈动针尖,“这是晚辈唯一自己修行的武器,所以一向极为用心。”

  血从肖恩的身上淌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裳,滴下了坐椅。老人的脸愈发苍白了,身上带的老人味越来越浓,似乎渐渐要转化成为死亡的味道。

  但他依然紧闭着嘴。

  ……

  滴嗒,滴嗒,不知道过了多久,范闲微微皱眉,手指如电般伸出,重新扎入了肖恩另一处穴道中,帮他止住了血,然后在半昏迷的肖恩鼻子处小心地抹上一道levit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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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北海雾 第四十七章 海棠春

  苦味入鼻,肖恩缓缓醒了过来,用一种很莫名的神色望着他,很艰难地说道:“我相信,陈萍萍一定对你很失望。要杀就杀,要放就放,像你这般反复的,将来如何能成大事?”

  范闲满脸无谓说道:“别人都以为我会杀你,我偏不杀你,反复怕什么?只要故事的最后能够获得我想要的信息,我很开心做一位反复小人。”

  话虽如此,他依然缓缓垂下眼帘,知道对方是利用了自己的好奇心,明知道对方心中有一个连北齐皇室,一代宗师都感兴趣的秘密,如果就此杀了对方,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此次诛杀肖恩的计划,没想到就毁在一个莫名其妙的秘密,和一个名其妙的村姑身上范闲却没有半分郁闷,他从小就已经学会了忍受和接受计划与变化的不协调。

  半晌之后,他忽然微笑着说道:“如果我把庄墨韩抓来威胁你,你会不会吐露那个秘密?”

  肖恩缓缓抬头,丧失了神采的双眼里略有一丝震惊,似乎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竟然知道自己与一代文学大宗庄墨韩是亲兄弟。

  “娄然,像你这种老毒蛇,一心只为自己死活考虑的人,估计不会理会庄墨韩,虽然他为你做了很多事情。“范闲继续用那种压迫感十足的微笑看着对方,忽然间他心头一动,冷然说道:“所以日后有机会,我希望你能够将这个秘密告诉我。不然如果我自己弄清楚了……神庙的秘密后,我会亲手杀死庄墨韩!”

  神庙?神庙!

  接连两次冲击,肖恩的喉咙里发出一丝嘶哑的声音,抬起虚弱的手臂指着范闲,满眼震惊,似乎想知道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保守的秘密和神庙有关!

  范闲满足了肖恩的好奇心,轻声说道:“这个推论是建立在对陈萍萍的信心上。你说陈萍萍连你保守的什么秘密都不知道。那就简单了,我相信这整个天下,陈萍萍不知道的,就只有神庙的事情而已。”

  “既然你心里有这个大秘密,那我会保护你不被海棠杀死。”范闲微带嘲意说道,不由想起了那个蒙着黑布的叔叔,心想只要将来五竹叔的记忆回复了,去神庙不跟回家似的?

  这只是他自己的心理活动,但此时依然不能再杀肖恩。一方面是因为海棠在附近,这件事情很难再用镇外的突袭作借口。另一方面是,因为母亲的缘故。范闲真的很想知道神庙在哪里,而且那该死的五竹叔,似乎永远没有找回过去的那一天。

  下了马车之后,范闲有些疲惫地将残余的半枝迷香收好,安排使团里的医师上马车给肖恩疗伤,他闭目良久,然后召来高达,做了个手势。半晌之后,听着马车里传来两直抒己见闷响和淡淡的血腥味道。

  范闲再次上车。对着满脸阴毒的肖恩静静说道:“既然你敢逃,我又舍不得杀你,那只好打断你一双腿做为代价。我不是陈萍萍,你的所谓秘密对于我来说,并不是饭菜里的辣椒般不可暂缺,如果你想用自杀来威胁我,请自便。”

  “不过近乡情怯,想来你此时也再没有自杀的勇气。”说完这话,他微笑着下了马车。

  肖恩看着自己膝下折断了的双腿处渗出的鲜血,眼中露出了淡淡忧色,知道这位年轻的监察院将来一定会成长成为南方很可怕的角色。

  ——————

  他看着正午阳光下的营地,想到自己一手策划的计划实在谈不上圆满,而且横生出一个结着荒唐果子的枝节来。还好趁肖恩心神震怖的机会,在迷香的帮助下,证实了对方心中的秘密究竟与神庙有关,不然仅仅是与师自然的海棠结下了不可解的仇怨,这个计划都会显得太不划算。

  远处,黑骑驻地不停传来马儿们暴噪不安的嘶鸣声,范闲眯眼看着那边,知道自己布在草甸上的毒开始起作用了,挥手招下一名虎卫,让他去黑骑那边传令。

  “有母马的话就好办,如果实在不行,那就整些清水,大量地冲洗。”

  虎卫领命而去,范闲微微一笑,转身上了司理理的马车。他有些颓然无力地倒在椅子上。说来奇怪,面对着这个女子,明知道去年的时候对方还是想杀死自己的主谋之一,但他依然觉得无比放松,似乎这车厢里的淡淡幽香,已经在习惯的作用下,成了某种安神宁心的上好药材。

  司理理替他将满是血污的衣裳取了下来,下心地用温水替他擦洗着,毛巾从范闲赤裸而匀称的身体上滑过,微热微烫。

  “你见过海棠吗?”范闲闭着双眼,忽然问道。

  司理理碌头微皱,似乎在回忆当年在北齐皇宫里的生活。

  “苦荷的女徒弟。”

  司理理恍然大悟:“你说的是朵朵?”

  范闲皱了皱眉:“我今天遇见她了。”

  接着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皱眉说道:“原以为会是个仙子一样的人物,谁知道竟像是个村姑,她说话的神情,叉腰的动作,真看不出来是位极强的高手。”

  “朵朵不是寻常人。”司理理微感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她自幼痴迷武道,至于什么诗词书画,根本不感兴趣,倒是在苦荷国师的斋院之中,开了一片菜地,天天除了练武之外,就是种菜植花。”

  范闲微怔,心想这等做派倒和那位靖王爷挺像的,心里猜到了那位海棠姑娘为什么会过那般生活,苦荷一脉的武道修行,走的是天人合一一派,讲究的便是亲近自然,海棠既然拥有修行的天才,自然会天天躲在菜园子里,看来那身村姑打扮,倒不是刻意扮出来的。

  “你小心些,她很厉害的。”司理理打趣着范闲。用干毛巾将他身上的水渍蘸干,说道:“估计你今天差点儿就回不来了。”

  当时的情况地确就是那个样子的,但范闲却挑了挑眉头,带着一丝怪怪的笑容说道:“虽然我武道修为不如她,但真正战起来……我想,她这个时候,估计会比我难受多了。”

  司理理微笑望着他,说道:“进了北齐国境,如果海棠妹妹前来杀你。我可不会替你说话的。”

  范闲笑着摇摇头:“进了北齐国境,她如果敢来杀我,我就脱了衣服让她杀个干干净净。如果她不怕引起两国之间战争的话。”

  他忽然看着司理理那柔嫩的身子。想到了花舫上的那一夜,想到了那次自己用过的药。不免又想到那个如今不知在何处的海棠,似乎都能感觉到对方那柄宛如与天地融为一体的短剑,还在自己的脖颈四周寒意逼人。

  他打了一个寒噤,司理理以为是他冷了,赶紧给他披上衣衫。

  只有范闲清楚,自己是有些害怕了,害怕那个叫海棠的女子手上那柄剑。今天那七位虎卫和黑骑没有及时赶到,自己真的有可能就死在对方的手下。九品上的绝世强者。果然不是如今的自己可以抵抗的。燕小乙一箭就可以将自己射下城头,虽然如今的自己比当时又有进益,但依然与海棠相去甚远。

  这事情本身就有些奇怪,范闲在这一夜一晨间的两场战斗里,所表现出的勇气,远远超过了他本身能够接受的范围,他是一个宁肯用暗杀,也不愿意用武力搏命的人。

  许久之后,范闲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无语问苍天:“该死的五竹叔,没跟着我,难道也不知道和我说一声?把箱子给我,把箱子给我!”

  ……

  远处国境线上的湖边芦苇丛中,那汪微寒的浅水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脑袋,湖水顺着发丝往下流去,一代宗师的高徒,被北齐人奉为天脉者的海棠姑娘,露出赤裸的上半身,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意。

  她已经逼了半个时辰的毒,没有想到竟然还没有完全逼清,身体内部就像是有一团火一般不停燃烧着,就连冰冷的湖水都没有办法稍微祛除掉心头的一丝春意。

  海棠紧咬着下唇,鼻尖微微销魂一嗯,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眼中恨意大作,低声咒骂道:“无耻的范闲!”

  范闲用的不是毒药,而是春药,上好春药对于人类的身体而言,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海棠用真气逼毒,反而会让药物在自己的体内运行得更快,难怪在这初春寒湖之中,姑娘家犹自心思飞飞,浑身滚烫。

  海棠轻声叹了一口气,想到那个叫范闲的人曾经说过的话,他是官员的身份,但毕竟也算是武道中人,身为九品高手,居然会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但她依然有很多不解之处,明明毒烟出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屏住了气息,难道是后来打斗之时,一时不注意,又吸入了一些残……药?她忽然取起右手,皱眉细细查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拇指与食指间有了一道小小的灼痕,这道灼痕根本不痛,想来是先前毒针上的毒造成的。

  海常向来自视极高,从不将天下任何毒素放在眼中,所以当时才能用手去拈,但没想到范闲下毒的手法竟是如此繁复,竟是先用针上毒灼开小口,再使药雾沾到她的身体上,通过这道小口遁入其中!

  先用毒针灼其体肤,再用春药乱其心志,春乏其身,天将降大怒于范闲也。

  (附注:章节名是朋友帮忙想的,我们都很喜欢这一章……海棠春是词牌名,纳兰性德有词:落红片片浑如雾,不教更觅桃源路。香径晚风寒,月在花飞处。蔷薇影暗空凝贮。任碧飐,轻衫萦住。惊起早栖鸦,飞过秋干去。虽不合用,但两者YD之意古今相通啊。又想到朱雀记里我最喜欢的章节名是:菩萨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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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北海雾 第四十八章 心战前传

  ……

  海棠看似痛苦的轻嗯一声,再次潜入冰凉的湖水底部,想要驱除体内焚焚燃烧的那团火焰,她的身体翻滚着,平伏着,游动着,从湖面上看去,就像一条白鱼正用优美的姿式不停游动。远处的鱼儿也跟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游动在她赤裸的身体旁边。

  许久之后,湖上炸开一道白色的水花,海棠破水而出,掠至湖边,一阵清风荡起,她已经穿好了那件粗布衣裳。

  这个女子生得并不如何美丽,但眉眼间总有一股子淡淡的乡野味道,十分可亲,她的那双眸子异常清亮,映衬着湖面的白鸟沙诸,此时却多了两丝怒火。

  “范闲,我要杀了你!”

  很明显,这次逼毒依然以失败告终。

  ——————

  范闲从冥想的状态中醒了过来,信步走在营地之中,北齐方面的伏兵已经被黑骑屠杀殆尽,沙场上那些尸首就是最好的证明,此时已经有使臣越过了雾渡河,向北齐方面表示最强烈的抗议。

  “有些遗憾。”王启年跟在他的身后,叹气说道:“好不容易算准了对方出手的地点,可以将肖恩的死亡推到对方劫囚身上,各种证据也已经安排得极为妥当,肖恩的死亡本在大人的计划之中,不料却被那个女人坏了大事。”

  范闲摇摇头,走到一株树下,看着远方山谷里缓缓飘过来的雾气,轻声说道:“或许,我也坏了她的大事。肖恩虽然没有在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时间死去,不过也好,至少让我知道了他心里藏的究竟是什么。”

  “用刑吧。”王启年开始出馊主意。

  范闲盯了他一眼,冷冷道:“陈萍萍都用了二十年的刑,都没有撬出来。你以为这短短两天,我们就能有进展?”

  “那怎么办?真把肖恩交给北边?”虽然不知道肖恩究竟知道什么,但王启年从一位监察院官员的立场出发,实在是很不愿意将这个藏着秘密的陶罐双手送给北方的敌人。

  “先交给北齐吧,反正那边想杀他的人也很厉害,想保他的人也挺厉害。”范闲皱紧了眉头,心想难道真的要动用那个箱子?可是箱子并不在自己身边。五竹叔也不知道在哪里。

  “不想这些了。”范闲摇摇头,“明天就准备过雾渡河,要小心一些那个叫海棠的女人,如果在国境之内肖恩被杀,责任全部是我们的。”

  “要不要派出黑骑去消除目标?”

  “你今天尽在出馊主意。”范闲咳了两声,发现胸腹间依然有些疼痛,扶着树干说道:“如果是两军对阵,就算是位大宗师,遇见列成阵列的黑骑,也只有飘然远走。但如果动用黑骑去搜人,只怕会被那位姑娘的短剑,悄无声息地一个个斩了。”

  ……

  “你很有自知之明。”

  前方的山路传来一个微感恚怒的声音,一个微湿长发披肩,身着粗布衣裳的女子,盯着范闲。

  此处离营地有十来丈远,虎卫因为劳累一夜,被范闲命令去休息。王启年看了范闲一眼,心头大惊,知道这就是早上险些杀死范提司的那位九品上高手,北齐海棠!

  范闲面色平静,一挥手说道:“你回去。”

  王启年屁都不放一个,闷头闷脑地就往营地跑了回去。心里想着得赶紧把高达那几个沉默高手都喊起来,黑骑那边的马群今天集体发情,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范闲微微偏头望着海棠,轻声说道:“你不怕他去喊帮手?”

  “你不怕我马上出手杀了你?此时不是晨间,我相信能在三合之内,将范公子斩于剑下。”

  “你可以试试……如果你身上的毒清了的话。”范闲的语调显得有些轻佻。

  海棠轻咬嘴唇,双眼清亮望着范闲,一片怨恨,半晌后才迸出两个字来:“无耻。”

  范闲轻轻舔舔微干的嘴唇。双眼微眯望着海棠,一脸无耻。很快地回应道:“多谢。”

  “把解药给我。”

  “凭什么?”

  “不给我就杀了你。”海棠恶狠狠说道,范闲却眼尖地发现这位姑娘家的眼神里有些慌张。

  “杀了我。你就天天在北海水里泡着吧。”范闲显得有些肆无忌惮。

  谈判破裂,谁也不肯服输,谁也无法进行下一步的利益互换,这一对男女大眼瞪小眼,就像两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在山路树下互望着着,看着有些滑稽。

  ……

  “你杀了肖恩没有?”海棠忽然转了话题,看着他说道:“如果你是顾忌我的存在,我可以当作不知道这件事情。我此次南来,不是为了阻止你杀他,其实你我有共同的目的。”

  范闲摇摇头:“我确实很想杀死肖恩,但是既然你想杀他,我就得保住他的性命。”

  “为什么?”

  “没有原因。”范闲自然不会告诉对方,自己也很想知道肖恩心中那个秘密。

  海棠大怒,锃的一声拔出剑来,今日之剑再无自然柔美之意,剑气冲天,竟是将身边一抹无花新芽之树精准无比地从中斩断。

  范闲的眼角抖了两下,脸上虽然依然是一片平静,但内心深处实在是很骇然,这村姑如果真要杀死自己,此时身边没有黑骑,也没有虎卫,还真不知道该如何。

  忽然间海棠的眉尖抖了一抖,往山路后方走去,回头对范闲说道:“我不喜欢和这些闲杂人等打交道,你来不来?”

  “来不来?”这是怎样的一个邀请?是死亡的深渊,还是甜密的糖堆?

  范闲却是微笑着负手于后,跟着走了过去。身为监察院官员,像他这般胡闹的人。确实没有第二个,往严重里说,这是一个不把自己生命当成重要事物的不负责任的行为。

  看着一男一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唰唰数声响,几个人影从林梢枝头草后飞了出来,汇聚到一处。高达身负长刀,皱眉望着山路那边。向王启年问道:“王大人,我们应该跟上去。”

  王启年脸上现出微微担忧:“大人绝世英明,就是过于好色了些。”

  ——————

  范闲自然不是因为贪图海棠的美色,才会色授魂予地跟了过去,只是他知道,接下来与这女子的谈话断不能落入外人耳中,不然这位海棠姑娘一定会恼羞成怒,不再受自己的威胁,死也要将自己杀掉。

  “这个毒我可以解。”范闲静静望着半倚在树上的女子,看着她身上那件微有湿意的花布衣裳。“但我需要你的一个承诺。”

  “我不接受你的要胁。”

  “不是要胁。”范闲脸上浮现出一股微微忧伤的神情,“我是庆国监察院官员,姑娘你深入国境,妄图杀害我押送的生犯,所以我必须用尽所有手段,来阻止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难道你以为我自己会觉得很光彩?”

  他的唇角适时现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海棠微微一怔,安静半晌后忽然说道:“你需要我承诺什么?”

  “此处到雾渡河北面。应该还有一天的行程,我希望姑娘不要在这一天里出手。”

  海棠静静望着他,说道:“你明明知道,一旦进入大齐国境后,我就不能再出手。”

  “为什么?”范闲表现得很惊讶。

  “因为……我是大齐的子民,我必须为这个国家的百姓考虑。我不可能在自己的国家里,破坏此次的协议,一旦惹得皇室震怒,两国再次开战,死伤的,终究还不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海棠眼中浮现出淡淡忧色,“但是我不想让肖恩活着回到北齐。”

  范闲满脸平静听着,心里却是渐渐有了分寸,看来真如司理理所说。眼前这位九品上高手,真是个村姑习性。悲天悯人?这是范闲最喜欢自己的敌人所拥有的良好品德。

  “你为什么要杀肖恩?”很奇怪的,海棠的眼中露出一丝不赞同和厌恶的神色。“难道你不知道,如果肖恩死了,你们那个落在朝廷手里的高官,也会死掉?”

  范闲默然,当然不会告诉对方自己骨子里最阴暗的那一面,微微笑道:“不是没有杀吗?就算肖恩死了,也是你们北齐的责任,你们出兵潜入国境,难道洗得脱嫌疑?至于言公子那块儿,我相信自己能将他带回庆国。”

  他顿了顿、又好奇问道:“姑娘为什么又要杀死肖恩?”他的表情有些天真,甚至有些愚蠢。

  海常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范闲耸耸肩,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轻声说道:“姑娘中的……春药,是在下自行研制的,用真气逼不出来的。”说完这话,他便将药丸远远扔了过去。

  海棠面上一怒,旋即一羞,反复再怒,脸色竟是变幻无常,接着药丸,看着他冷冷说道:“我并没有答应你,为什么你肯将解药给我?”

  范闲叹了一口气,将身子转了过去,挂自己宽实的后背对着后方那位女子,手轻轻扶着一丫新枝,看着山谷中初绿将染群峰,看着远处山坡上的点点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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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北海雾 第四十九章 一字记之曰心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仰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树下范闲轻声念道,嗓音温柔,却不知道是在说人还是说物。这是自殿前那夜后,一代诗仙范闲第一次吟诗作词。

  这位叫做海常的女儿家,静静地看着那个修长甚至有些瘦弱的身躯,渐渐松开握着短剑的小手。

  “你要战,我便战。”范闲寄然转身,满脸微笑,却是犹带坚毅之色望着海棠说道:“不过一日辰光,本官倒想看看,就算不使那些残酒手段,能不能在海常姑娘手下,护住肖恩这条老命。”

  残酒手段?自然是醉春之意。

  海棠面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是没有想到范闲会在吟出那首词后,却显现出来了一个男子所应有的骨气与勇气。她身为一代天娇,竟然会在范闲的手上栽这么大一个跟头,更没想到,范闲居然有勇气单独地面对自己。此时此刻,她是真的发现有些看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不由微微皱眉。

  但她感兴趣的,似乎是另外一件事情,只听得她轻声说道:“范公子听闻不再作诗,为何今日又有雅兴。”

  “见松思冬,见菊思秋,见海常思……”范闲恰到好处地将那个春字吞了回去,笑眯眯看着海棠,轻声说道:“诗词乃末道,于国于民无用,本官在庆国有些诗词上的名声,却极不耐烦周日说些辞句。这首小词乃是年前一阵雨后偶得,今日见着海棠姑娘柔弱模样中的精神,一时忍不住念了出来,还望姑娘莫怪本官荒唐。”

  海棠抬起头来,眯眼看了范闲一道,忽然间微微一笑说道:“不理你是作态也罢,妄图弱我心志也罢。我只是觉着你先前说的有道理。你是庆国官员,用什么样的手段是你的自由,所以我不为此事记恨于你。至于范大人先前这诗或许是好诗,不过本人向来不通此道,自然不解何意,只知道……海棠是不能淋雨的,若盆中积水,根会烂掉,休论绿肥红瘦之态,只怕会成一盆烂细柯。”

  说完这话,她转身向后,不过数刻,便消失在幽静的山林道中,只余于淡淡清香,几声鸟鸣,空留后方一脸窘迫的范闲。

  ……

  “花姑娘怎么就走了呢?”范闲若有所失,叹息道:“我还准备向您讲一个关于采蘑菇小姑娘的故事。”

  海棠走得洒脱。范闲回得自然也洒脱,拍拍屁股,负手于手,施施然沿着满是湿苔的山路走了回去,不过数步,便看到山路转弯那头如临大敌的七名虎卫,而王启年更是领着监察院的一批官员,伏在草丛之中,时刻准备杀将出去。

  见提司大人平来返回,众人齐松了一口气,潜伏在草丛中的监察院官员也站了起来,只是脸上身上尽是草渍青绿,看上去十分滑稽。

  “大人,就这么完了?”王启年皱眉跟在范闲的身后。“这位海棠,在情报中可是九品上的高手,而且北齐那边总说她是天脉者,怎么看着也挺普通的……她居然没有对大人下手?”

  “下手?”范闲听出了王启年话里的龌龊意思,骂道:“她如果对我下手,我还能这么四平八稳的走回来。”

  他忽然顿住了脚步,满脸狐疑地看着王启年说道:“你以往最擅长侦缉跟踪,想来耳力也不错。”

  “是啊,大人。”王启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那你刚才是不是听见我与她的对话了?”范闲满脸微笑。却是压迫感十足。

  王启年不敢隐瞒:“听到了一些。”

  “听到了什么?”

  王启年满脸愁苦说道:“听到了大人一首绝妙好辞,还听到什么药之类的。”

  范闲警告他:“绝对不准透露出去。”如果一代天娇海棠被自己用春药暗算的事情宣扬出去。自己肯定会得罪北齐所有的百姓,而那位海棠姑娘,只怕会羞愧的用花篮遮脸,才敢上街。

  “是。”王启年大感敬佩,“大人果然不是凡人,只是淡淡几句话,就将样一位恐怖的高手打发走了。”

  范闲没有理会他的马屁,只是陷入了沉思之中。今日之事看着简单,但其实他很动了一番脑筋,首先就是一直用本官自称,先拿稳了官员的身份,让海棠清醒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江湖上的厮杀,以免这位姑娘会因为身中春药恼羞成怒,忘了应该注意的很多事情。

  而那首李清照的如梦令,则是无耻的范闲在京都的时候就准备好了的,自从言若海告诉他,北方有一个叫做海棠的奇女子,范闲就开始准备这种酸麻至极的手段,他甚至还准备了一首韩愈“懒起”:“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

  但这诗较诸李清照那首显得更亲密,所以今天没敢用。范闲微微一笑,自己刻意说是看着海常柔弱,所以有所感,想来应该让那个中了春药的女孩子很高兴吧,自小就是一代宗师的女徒弟,被愚痴的百姓们当成天脉者供奉,出师之后,暂无敌手,真是一位女中蒙杰,可是越是这种女孩子,其实越希望在别人的眼中,自己是个柔弱的角色——一个女人,就算她是女王,其实还是女人。

  范闲或许不是天下最能看穿他人心思的人,但一定是最了解女孩子心思的男人。因为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哪个男人愿意用平等的态度,细腻的精神去分析女孩子们到底想要什么。

  范闲愿意,因为他爱一切干净的女子,所以才能够虽着痕迹却依然让对方受用地拍了几记香臀。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与赠给海棠一模一样的解药,咕碌一声吞下肚去。王启年好奇问道:“什么药?”范闲扔了一颗给他:“六转陈皮丸,清火去热,常备常服。”

  范闲配的春药哪里会有解药,只要用冷水泡泡,过个一天就好了。海棠中的春药是真的。但之所以半天都没有逼出去,关键是北海湖里的芦苇作祟,那些芦苇每年春时,那种圆筒形的叶鞘都会长出一种叶舌毛,这种白毛落入水中,与范闲配的那种药内外互感,更会让女子身体麻痒。以为自己余毒难清。

  也正因为如此、海棠才会沉默接受了范闲用解药换平安的协议。

  范闲想到此节,不由摇头大叹,自己真是一个极好运的人啊,只是不知道这种好运气什么时候会到头。

  ——————

  当天使团便停驻在湖畔的山谷里,断了腿的肖恩有些无神地守在马车中,知道迎接自己的,必将是被北齐皇室囚禁的下场,那些战家的人,一向极其狂热。为了找到神庙的下落,一定不会让自己好过。而苦荷为了防止这件事情的发生,应该会动用他的力量杀了自己吧?至于虎儿……这位老人忽然有些厌倦了勾心斗角,心想若晨间就死在范闲的手里,或许还真是个不错的结局。

  越过边境的使臣还没有回来,估计此时正在北齐官员的酒桌上发飚,确实如此,雾渡河镇外的那些尸首已经被庆国方面收集妥当。这些就是北齐军队擅入国境,妄图劫囚的最大罪证。

  当今天下大势,庆国主攻,诸国主守,也由不得范闲这一行使团大发飚怒,借机生事。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北齐那边的接待官员,终于平复了庆国使臣的怒火。

  秘密协议与明面上的协议终于开始进人下一个阶段。

  使团的马车拖成了一道长队,缓缓地绕过北海湖边,转入了另一个山谷。范闲坐在马车上,看着那面浩翰无垠的大湖,看着湖上渐渐升腾起来的雾气,面无表情,心情却有些复杂。

  马车压着草甸,留下深深的辙痕。翻出新鲜的泥土,四轮马车运转得极为得力。才没有陷在湿草地里面。

  入镇之前,范闲最后一决上了司理理的马车。二人静静地互视着,过了一会儿之后,范闲才轻声说道:“入北齐之后,我就不方便多来看望姑娘。”

  司理理微微颌首,面色也显得平静许多,柔声说道:“一路来,辛苦大人了。”

  范闲看着这女子的柔媚容颜,弹润身躯曲线,微微侧头,似乎准备说些什么,最后依然无奈地闭嘴不言,离开了马车。

  ……

  雾渡河镇外的草甸上,还残留着昨日血腥作战的痕迹,土丘下最深的那片草丛中,竟然还有遗漏的断肢与残缺兵器。

  范闲伏在车窗上,看着草地里的痕迹,想到昨日黑骑恐怖的杀伤力,暗自心惊。那些北齐人尸首都己经运回国了,至于日后要赔偿什么,要付出什么,不是范闲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

  车队入了镇子,并未作丝毫停留,就在镇中那些面色麻木的百姓注视中,缓缓压着青石板路,一路向着东北偏东的方向继续前行。车帘依然拉开着,这是范闲的个人习惯,他喜欢坐在马车上,看着沿途的人和景色,而不愿意被一张黑布遮住自己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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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北海雾 第五十章 雾渡河

  雾渡河镇,是庆国与北齐接壤处的一个偏僻小镇,因为并不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大的战役。但是两方都各有驻守的兵所,小冲突自然是难免的。当两国将贸易与战争的重心都放在雾渡河南方那些诸侯国之后,这处镇子更加难以避免地消沉寂静了起来。

  范闲清楚,这个镇子在二十年前还是属于北魏的,后来才并入庆国的国土。

  所以镇上的居民对于自己这一行使团并没有什么亲近的感觉,要想一国之民真正地接受统治看换了一位的事实,看来还真需要一些年头。

  镇上的琉璃瓦向着天空反射着并不明亮的光芒,坐在街中马车上的范闲却眯起眼睛,不停盘算着进入北齐国土之后,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处理。

  一丝淡淡的微笑浮上范闲的唇角,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但很奇妙的是,他很爱那个叫叶轻眉的女子,一想到很多年有,一位小姑娘偷偷摸摸地跑进虚无飘渺,世人从来不知道所在的神庙,他便好生赞叹,赞叹于母亲的勇气、胆量、智慧。

  范闲知道自己不如自己的母亲,这个事实并不让他有丝毫的气馁,反而让他更加积极地面对这个看似美好。实际上却很凶险地第二次人生。

  所以他需要知道神庙究竟在哪里,然后去感受一下母亲当年脚踩的地方,余留下来的气息。

  ——————

  雾渡河镇外围是一条小河,这便是北齐与庆国如今的界河。河上早已搭起了一条临时的栈桥,将将能够容纳一辆马车前行。

  北齐的官员与使团里那位鸿胪寺的官员都在桥的那边等侯着使团的到来,河的那边,那些没精打彩、面黄肌瘦的本地驻军也在戒防着,只是看他们拿枪的姿式,真怀疑他们是在展示本国军队的威严,还是在抱着枪杆借力睡觉。

  第一辆马车上了桥。车轮与起伏不平的简易木桥面接触,发出咯咯的响声,看上去这桥似乎随时可能垮掉,不免有些吓人。

  范闲已经下了车,信步走到了桥的那头,与前来相迎的北齐官员打了个招呼,然后回头看着后面的马车一辆接一辆缓缓地压过桥来,桥身似乎愈发受不住连绵不绝的强暴,吱呀声音更响了。

  似乎看出范闲眉间的忧虑,那位九侯的北齐官员赶紧解释道:“试过,没有问题的。”

  范闲点了点头,知道两国交往,一切以实力为判,自己没有必要对这位低级官员太过热情。他的心神主要是放在使团车队上。如果海棠真的想要杀死肖恩灭口,那么今天这桥上就是她最后的机会。

  身为一代宗师苦荷的女徒,她必须对自己的师傅清誉负责,必须对北齐子民的安危负责,所以她不可能在国境之内动手。

  忽然间范闲心头一动,缓缓转过身,只见小河东南向的岸边有一片白杨林,树木瘦割押柱直向着天刺去,看上去就像军队里的长枪一般森严。

  一位穿着花布衣裳的村姑。正提着一个篮子,看着轿上的车队通过。河畔的清风吹过,吹起她头上包着的花布巾。露出那张普通的脸,那双清亮的眼。

  范闲微笑望着那个叫做海棠的女子,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表示感激,也算是一种示好。他知道去到北齐上京之后,难免会与她再打交道,而且陈萍萍也让自己想办法接近苦荷。

  海棠和范闲在京都时的想像并不一样,她没有师妃暄美丽,但比师妃暄美丽,这前一个美丽自然指的是外表,后一个美丽却是指的气质。

  范闲一向以为,世间没有什么仙女儿,如果有,那肯定是女鬼装的。

  海棠虽然此次是来暗杀肖恩,而且也曾经想过杀死范闲,但范闲依然很欣赏她,一方面是欣赏这个女孩子强大而自然的实力,一方面是因为在草甸上海棠叉着腰,像泼妇一样指着范闲鼻子说话时,那种村姑感觉,实在是让范闲很钟意。

  马车停在了范闲的身边,他掀帘而入,没有再看河岸一眼。

  ——————

  过河穿林,使团的车队在北齐正规军队的保护下,来到了官道之上。范闲嗅了嗅空气了味道,看了看官道旁边的初青树木,心头有些怪怪的感觉——这就出国了?咋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官道上的阵势比较吓人,沿左右两侧分列着两个队伍,一个队伍全是女人,有嫩嫩的小丫环,麻利的中年仆妇,老成阴骛的老嬷嬷。另一列队伍全是男人,却比女人还要阴沉,一身的锦衣,腰间佩着弯刀,身上透着股阴寒的味道。

  使团里至少有一半的人是庆国监察院的人手。车队一上官道,一看见那队佩着弯刀的人员,一股浓烈的敌对情绪开始酝酿起来,每个人的手都下意识地模到了腰畔直刀的刀柄上。

  庆国监察院,北齐锦衣,正是如今这天下两个大国最隐秘凶险的特务机构,这十几年间,双方不知明里暗里交过多少次手,间谍与反间谍的斗争总是那般残忍无情,双方手上早已染满了对方的血水。

  今日骤然间在官道上相遇,双方嗅着对方身上的味道都开始眼红起来。

  北齐的官员赶紧上来向范闲解释了几句,范闲也不以为意,挥挥手,让手下这些人放松一些、毕竟今日是为一衣带水的两国情谊而来又不是沙场上真刀真枪相见,倒是他身后七名虎卫,一直冷静得厉害。

  确实是一衣带水的两个邻国,尤其是从雾渡河这边过境,感觉更加明显。

  不待休息,范闲马上让下属开始安排与对方的交接仪式。王启年有些不解、低声问道:“为什么不继续由我们押着肖恩?说不定去上京的路上,我们可以问出些什么来。”他不知道肖恩心中有什么秘密,但身为范提司的心腹,自然知道范闲有所求。

  范闲摇摇头,冷静说道:“还是算了,一路上与这些北齐的探子一同前行,哪有这么方便。不如丢给对方,我们也可以少操一些心,如果这路上肖恩出什么问题,自然由北齐方面负责,难道还敢不把言冰云还给我们?”

  话虽如此说着,范闲心里还是有些小小郁闷,一旦入了上京,先不说肖恩能不能在苦荷的地位压迫下保住性命,就算因为上杉虎的关系,肖恩重掌权力,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橇开肖恩那张又黄又老又紧的嘴。

  叮叮当当的铁链声响起,范闲冷冷看着那位老人被人搀扶着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肖恩的双腿已断,所以下车显得特别困难,膝盖处的裤子里面隐隐散发出一股微甜的血腥味。

  北齐锦衣卫大多是年青人,根本不知道肖恩长的什么模样,但在民间的传说与卫所老人口口相传中,他们知道,如今北齐的特务机构,实际上是这位站都站不住的可怜老人一手打造,换句话说,这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应该算是自己这一行人的祖师爷。

  一种有些怪异的气氛弥漫在交接的现场,北齐锦衣卫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肖恩,是当作国家的英雄?还是前朝的余孽?是自己这一干人的老祖宗,还是今后要严加看防的重犯?

  片刻沉默之后,那股子流淌在每个人血液中的情绪终于占了上风,官道之上鲜衣怒马的锦衣卫们齐声下马,半跪于地,向着那位老人行了下属之礼,齐声拜道:“拜见肖大人!”

  随着轰然的行礼之声,一股强悍而熟悉的力量,似乎从此就回到了肖恩老人的身体之中,他看着官道之上的这些徒子徒孙,微微眯眼,银白的乱发在风中飞舞,枯干的双唇微微一张,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就是这一挥手的感觉,让在后方观察的范闲心头一凛。

  肖恩站直了身躯,铁一般的双肩,似乎重新拥有了担起天下的力量。

  ——————

  另一边,来自上京的那些妇女丫环们早就上了司理理的马车,也不知道她们是如何随身携带了这么多的饰物与用具,竟是在马车上就让司理理沐了个香浴,过了许久之后,车门轻启,司理理才踩着微软的绣墩,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众人眼前一亮,范闲却是眼光微黯之后马上回复平常。

  一双纤纤玉手轻悬在浅青广袖之外,一身丰润曲线被华丽的衣裳极好的衬现出来,黑发轻挽,上着一简单乌木叉,红唇含朱,眼眸顾盼流波,眉如远黛,艳照四周。

  这才是司理理,那位艳冠流晶河,轻俘帝王心的绝代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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