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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历史] 强兵 作者 冰风皇帝 更新至 复苏的帝国之卷 秦,唐大事年表(完)

本主题由 yyht 于 2008-11-7 11:28 解除置顶
第十章 压制
  夜色如墨,一片漆黑中,李昂握着军刺,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他有种感觉,那个射冷箭的突厥人就在附近,而他们两个之中只有一个能活下去。
  忽然前方的草叶中发出一声轻响,李昂眼睛一跳,就要过去,不过最后他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依旧驻足在原地,他相信,这只是突厥人引他现身的陷阱而已。

  过了很久,数着自己呼吸的李昂诡异地笑了起来,他一共听到了四次草叶里发出的声音,根据这些声音发出的点进行几何计算,他已经找到了突厥人藏身的所在。

  静止在原地,李昂缓缓地调整呼吸来带动因为长时间不动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肌肉,握着军刺,他动作幅度极小的弓起了腰,整个人就像一头窥伺猎物,蓄势待发的豹子。

  苏尼握刀的手里满是汗水,他已经成了猎物,从他第一次弹出石头,秦国人没有上当时就是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感觉着越来越僵硬的身体,他烦躁了起来,他不想和秦国人继续僵持下去,于是他动了。

  苏尼起身的刹那,李昂也动了,快得如电!黝黑的三棱军刺带着嘶嘶作响的恐怖气流刺向了突厥人。

  苏尼想避,可是长时间矮身静立带来的腿部血流凝滞,让他的身形一慢,仓猝之间,他只有咬牙躲过要害,用尽全力甩出了手上的短刀。“叮。”的一声,李昂松开军刺,弹指格开了射来的短刀。

  天上的云被吹散,清冷的月光投了下来,苏尼看了一眼腿上插着的刺刀,盯向了那个几乎杀了他的秦国人,然后他吃了一惊,那个一身黑衣的秦国人,居然是个少年,一双如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以貌取人是个不好的习惯。”看着突厥人脸上露出的神情,李昂忽然道,接着左手拔出腰畔的横刀,趁着他一愣的瞬间,挥刀欺身直进,黑暗中,雪练似的刀身在月光下带起一蓬刀芒,罩向了突厥人。

  瘸了的苏尼在不断的劈斩下不住后退,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他精擅刺杀刀术,向来都是藏匿于暗处,给对手致命一击,哪想到会被人反制,而且给刺伤了腿,弄到这般窝囊地步。

  一连劈出十七刀后,李昂终于停了下来,他冷冷盯着对面喘气的突厥人,有了些兴趣,在受伤的情况下,能挡住他连续的进攻,可见这个突厥人不是普通角色。

  “你到底是什么人?”提着刀,李昂走向了突厥人。

  苏尼低下了头,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地上越来越靠近的影子,忽然他猛地蹬地,扑向了李昂,手里的短刀闪着寒芒。

  似乎早料到了突厥人会暴起发难,李昂斜跨一步,让过了短刀,接着横刀直削,划过了突厥人没有受伤的另一条腿。

  “你到底是什么人?”看着兀自强撑不让自己倒下的突厥人,李昂眼中露出了敬重,但声音还是冰冷得没有丝毫感情。

  “杀你的人。”突厥人撕扯着喉咙说出了有些怪异的汉话,再次挥着短刀扑向了李昂。

  还刀入鞘,李昂握住突厥人执刀的手,侧身横转,拧断他的手腕之后,让到了一旁,可是突厥人仿佛不知道疼痛似的,再一次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不是我的对手。”李昂摇了摇头,从被发现开始,突厥人的败局已经注定。看着摇摇晃晃走来的突厥人,他皱了皱眉,“说出你的身份,我给你一个痛快。”

  苏尼没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固执地走向了对面冷酷而强悍的秦国人。李昂摇了摇头,然后拔出腰间的横刀,迎向了走来的突厥人。

  殷红的血液顺着冰冷的刀锋滴落在了地上,看着突厥人在自己面前慢慢倒下,李昂静静地行了个军礼,“你是个真正的战士。”说完,他看了眼微明的天色,转过了身。

  四野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道,狼群已经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里面有突厥人的,也有狼群的,走在被血染赤的大地上,李昂看到了认识的那条头狼,它静静地躺在地上,喉咙处冒着血沫抽搐着,曾经幽蓝的眼睛里一片灰败。“安息吧,这场仗,是你们赢了!”双手抚过头狼睁着的眼睛,李昂折断了它的脖子,然后站了起来,走向了突厥人的营地。

  金色的晨曦里,二十几个残存的突厥人满脸血污地互相看着,忽地扔掉了手里的刀,互相抱着大叫了起来,浑然忘了那些死去的同伴,劫后余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情!

  “乌合之众。”半高的土丘上,看着忘情高呼,庆幸自己还活着的突厥人,李昂摇了摇头,拉开了手中的大弓,然后呼啸的箭奔向了这些毫无戒备的突厥人,轻易地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不过瞬息之间,五个人倒下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下的突厥人回想起了昨夜那个射箭的人,他们不由打了个哆嗦,很快他们看到了土丘上的李昂,而这时他们又倒下了两人,此时他们方才大吼着抓起身旁的弓箭和弯刀。

  “晚了。”看着慌乱的突厥人射来的稀疏箭矢,李昂扔去手中大弓,右手军刺,左手横刀,从土丘上疾奔而出,然后高高跃起,像俯冲的鹰一样杀入了突厥人的营地。

  居高临下刺出的军刺毫无阻滞地贯穿了坚硬的颅骨。看着圆睁双目,身子疯狂抽动的同伴,突厥人双目尽赤,他们奋起挥刀,斩向了落地的黑衣秦人。

  迎着斩来的弯刀,李昂身子一侧,猛地拔出军刺,顺势一旋,左手横刀削飞了最近的突厥人的脑袋,然后蹬地前冲,闯入了突厥人的刀群中。

  愤怒的突厥人脑子里只剩下了复仇的念头,他们就像狼群一样死死地困住了猛虎般的秦国人,要将他碎尸万段。李昂不断地挥刀,突刺,随着他的每一步前行,都有突厥人倒下,他就像一部不知疲倦,没有痛楚的机器。最终,所有的突厥人都倒下了,只剩下了仿佛从阿鼻地狱归来的他。

  黏稠猩红的血液淌过脚下,强行拄刀站立的李昂面对那些冰冷的尸体,闭上了眼,这个以狼为图腾的民族所表现出来的凶悍让他心生敬意,可是这场仗他还没打完,他猛地睁开眼,看着升起的红日,转过了身。

  那些死去突厥人随身携带的烈酒被李昂泼在了树林口的矮树上,“这就是战争。”冷酷的低语声中,他扔下了手中的火把,刹那间,大火冲天而起,在微寒的秋风里咆哮着席卷向了四周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兄弟,走好。”一声低叹在林中响起,看着身后远处升腾起的浓浓黑烟,雷勒住马匹,闭上了眼睛。“驾!”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拨转了马头,策马奔向了前方,身后是始终默默跟随的九个部下。

  林中突厥大队扎营的空旷地方,执史思力的脸色惨白,他输了,从头到尾,输得血本无归,“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他大笑起来,在远方冲天火光的映照下长声而起,望着四周面色颓丧的部下,猛然拔刀划过了英挺的脸庞。

  “你们没有败,这一战,是我败了,所以抬起你们的头。”执史思力的脸上血流如注,可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大声地吼着,“现在我们的后面是敌人放的大火,我们的辎重将全部被抛弃。”说到这里,他扫视着部下,“没有吃的,我们难以深入大漠,可是,难道我们就要这样放过我们的敌人,垂头丧气地回去,让那些死去兄弟的血白流吗?”

  盯着满脸鲜血的年轻将军,所有的突厥人昂起了头颅,然后有人怒吼起来,“不会,绝不会。”一声过后,便是十声,百声,千声齐呼,仿佛千军万马在冲锋。

  看着沸腾的部下,执史思力大声呼喝了起来,“我们可以被打败,可以被杀死,但是我们永远都不会被击垮,现在扔掉所有没用的东西,只带水囊,出发。”说完,他跳上战马,狠狠抽动了马鞭。

  “出发。”“出发。”“出发。”一声声的吼声中,一个个的突厥人扔掉了无用的东西,只剩下装水的水囊,跟着他们的将军狂奔向了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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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隐弩
  雷坐在火堆旁,远眺着黑暗中的大漠,忽地他站了起来,走入野地,朝东伸出拇指,竖在风中,接着放进了嘴里,“逆风八十里吗?”自语声里,他转过头,“把你们的水留出一半给我。”
  “大人?”雷的部下们愣愣地看向了他。

  “那个秦人!”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敬佩,“他焚林不只是为了逃,他想让失去辎重的我们深入大漠,我们进得越深,能全身而退的机会便越小。”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盯着火光里部下们模糊的脸静静道,“没有水,咱们就先去了半条命,遇上他,也只是送死罢了。”

  “这回不是那颜家的小狮子能对付得。走吧,让他回去,然后再来找我。”雷走回了火堆旁,整理起刀马弓箭,“怎么还不走,要抗令吗?”见部下们不动,雷的眉毛一振,“难道你们觉得我不是那个秦人的对手,会死在他手上。”

  雷的部下们走了,他们不能违抗雷的命令,但他们只带走了一囊水,其他全留了下来。眼角瞥过那些被留下的水囊,雷自语了起来,“军王出,鬼神惊。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冷哼一声,他踩熄火堆,牵着马消失在了呼啸的夜风里。

  枕着横刀,李昂睡在马队中间,仰望着头上的满天繁星,想到了远在长安的妹妹,‘也许也在看星星!’他这样想,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黎明,刮了一夜的朔风停了下来,红彤彤的日头升起,照暖了李昂有些僵硬的身子,解开拴马的绳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莽莽黄沙里一片空旷,似乎什么都没有。

  眺望牵着马队前行的人,雷慢了下来,在风沙中赶了一夜,疲累的他需要的是休息,然后才是等待机会,发起致命一击。

  李昂离开林口突厥营地的时候,带走的补给足以在大漠走上个来回,所以他走得并不快,这大漠是铁勒人和回鹘人的地盘,突厥人并不熟悉地形,只要失去大量辎重的他们敢…,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了已经变得灰白的天空,再有十来天,就要入冬,到时候,骤然而至的严寒必然让突厥人损失惨重。

  天气的变化,雷也注意到了,这让他对自己的判断更加肯定。只有天下第一强兵黑骑营中那支号称可以敌千军的军王队里出来的疯子才会为了胜利,连自己的生死也一并冷酷地计算进去。

  “以身作饵,难怪走得如此慢腾腾的。”雷自语着,“不过,可惜了!”想到被自己遣走的部下,他跳上了马,他已休息够,该是去会会那个军王了。

  快入冬的大漠黑得早,很快,寒冷刺骨的朔风夹杂着沙砾咆哮起来。背风的岩石后,李昂对着火堆拨弄着手上的精巧钢弩,眼睛却盯向了呜咽呼啸的大漠,好像在等什么人。忽然他将上了弦的钢弩放在脚边,黑色的长袍一盖,遮得严严实实,叫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燃烧的火堆里,劈劈啪啪地跳着火星,李昂抽出横刀,摆在手中把玩。远处呼啸的风沙里,忽然三点寒星猛地撕裂黑暗,瞬息而至。于是李昂挥刀,一脸的写意,仿佛早就知道,清脆的钢声响起,三枚铁矢落在了沙地中。

  雷下了马,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背靠岩壁而坐的模糊黑影,放下了手中的强弓,他本想出其不意,以弓术伤敌,却没料到自己最强的连珠三箭竟然被轻易地破解。

  “朋友,既然来了,不妨见个面吧?”带着戏谑的声音传来,雷迟疑了一下,最后牵着马过去了,他既然已经暴露,继续藏着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地过去,便是战死,也胜过被人耻笑。

  两百步的距离,雷走得小心翼翼,左手始终握在腰间的刀柄上,过了很久,他才走到了有着火光的营地,此时他手心里已经沁出了细汗。

  “你走的很慢。”看着面前出现的高大突厥汉子,李昂把手中的横刀纳入鞘中,放在了脚边。

  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瘦削的身形,苍白的脸色,包扎的伤口处还隐隐透出血痕,看上去只要一击就能够打倒。雷难以相信自己和那颜家的小狮子就是输给了这么一个人。

  “以貌取人是个不好的习惯。”看到突厥人眼睛里闪过的难以置信,李昂出声了,“这句话我对你的同伴说过。”突厥人身上的赭红铠甲让他想起了林口一战里的那个用短刀的矮汉,他们两个的穿着很相似。

  “苏尼是你杀的。”雷看着火光那头有些模糊的苍白脸庞,浑身肌肉绷起,握刀的手更紧,整个人向前跨出一小步,随时都能发起雷霆般的攻势。

  “他小看了我,所以他死了。”无视突厥人的举动,李昂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拨弄起眼前的火堆,“你的汉话说得很好,看来你在突厥至少是个人物。”

  看着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敌人,雷犹疑了,这一路上的所见,都让他确信眼前的敌人是个诡变多谋的角色,他如此有恃无恐,必然是藏了后手。他脸上神色不住变幻,腰中的刀始终未拔出。

  “你太小心了。”李昂抬起头,“我已身受重伤,你只需拔刀上前,我就死定了。”说着,他的手摸向了脚边的横刀。

  “你在演戏。”盯着俯身拿刀的李昂,雷忽然醒悟,眼前的敌人最擅长故布疑阵,虚虚实实,扰乱人心,“你说得没错,你受了伤,我又何必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冷声间,他猛地拔刀,如扑食的狼向前大步冲出,快得如电,刹那间,他已跨过火堆,只是那最后的一步却再也难越,他看到了闪着寒芒的钢弩,然后是猛烈的破空声响起。

  “卑鄙。”雷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右腿上嵌着四枚刻有血槽的三棱弩矢,他用刀撑起了身体,看着持弩盯着自己的李昂,眼睛似乎要瞪裂一般。

  “卑鄙!我以言诈你全力出手,不留后招是卑鄙吗?”李昂摇了摇头,“你我身在战场,拼的是命,要的是赢,求的是活,用什么手段不可,更何况兵不厌诈,难道你来杀我,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雷无语,他的敌人说的没错,战场之上,兵不厌诈是铁则,要怪就怪他自己太谨慎,若是他先前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在乎,只是策马持刀一闯,现在胜的便是他,可是面对那样的一个敌人,天下又有几人可以不顾,不在乎呢?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自嘲之色。

  “你为何不射死我?”雷抬起头,忽地问道,刚才那些弩箭明明可以射他的胸口,而且秦国连弩,一筒十支,还有六支未发。

  “我是个谨慎的人,射你胸口,难免会被你拨刀挡开,可是射你腿就不同,你要往下挥刀,势必要慢上些。”李昂说着,扣动了弩机,清脆的机扩声响起,并没有弩矢射出,“而且我只有这最后四枚弩,自然要选万无一失的射法。”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一冷,“若弩里是满矢的话,你已是个死人。”

  “我输的不冤。”雷忽地笑了起来,“难怪武令大人说,比武勇,我们突厥不输你们秦国,可是论战策计谋心机。我们就差你们太远。”

  “你说的这个武令大人倒是个明白人。”李昂的眉毛挑了挑,放下手中的钢弩,从旁边拎起一袋烈酒扔了过去,“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休想赚我的话。”看着落在身旁的酒囊,雷一把抓起,“要杀就杀,何必废话。”说完,仰头长灌。

  “困兽犹斗,你虽然腿上中了弩箭,却未必没有一拼之力。”看着狂饮的突厥人,李昂摇了摇头,“和你说话,给你酒喝,不过是拖延时间,等你流血流的没力气,以策万全罢了。”

  “你…”饮酒的雷,放下手里的酒囊,怔怔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少年,心底里蓦然升起了彻骨的寒意,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在他的算计里,连半点胜算都没有。

  “你杀了我吧!”雷恨恨地将手里的酒囊摔在了地上,闭上了嘴,和这个可怕的敌人说话,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煎熬,而且他不敢肯定,继续说下去的话,他会不会上他的当,说出不该说的东西。

  “我不会杀你,你在突厥的地位不低,知道的东西一定不少。”李昂站了起来,走到了突厥人身边,踢掉了他身旁的金柄狼头的弯刀。

  “我什么都不会说。”雷怒目注视李昂,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大笑起来,“你想引其他人入大漠,做梦去吧,我早就派人,让他们回去了。”

  “他们若是遵你之命不追来的话,不过是些卒子,我不必在乎。”李昂拔出了横刀,“不过我想你和他们不是一路的,人家未必听你的。”

  “你…”雷几乎就要开口说,‘你怎么知道?’,可是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压了下去。不过李昂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你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我,我没说错。”说完,锐利的刀锋刺入了突厥人的左腿。

  雷的额头上沁出了黄豆大的汗珠,不过他连一声都没有吭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李昂,目光里满是凶狠。

  “我若是你,会好好地活着,想法子杀了敌人,而不是寻死。”看着想咬舌自尽的突厥人,李昂松开了他的颌骨,冷冷说,“而且在我要你死之前,你死不了。”说完,他打昏了突厥人,替他止血包起伤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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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毒马
  灰蒙蒙的天空下,李昂看了一眼身后没有穷尽的大漠,牵着马停了下来,走到突厥俘虏面前,把他从马上扯下来,解开腰里的水囊,扔在了他身边。
  “你真是个蠢货。”雷拿起水囊喝了个干净,没有留下一滴,然后朝着一旁的李昂说,他们两天前遇上了沙暴,失去了六匹马,水也只剩下了这最后一袋。

  李昂没有理睬,只是眺望着远处,然后把他扔上马,继续往前走了。

  午后的烈阳里,雷看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绿影,不由低骂了起来,“妈的,一定是假的,假的。”他讲得是汉话,一字一字清楚得很,不过牵马的李昂始终不曾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这是一处不大的水潭,旁边长着几棵不高的绿树,不过对那些大漠里的过客,这里就是天堂,世上最美好的地方。干涸的水囊很快又被灌满了,李昂走到俘虏身边,把他从马上放了下来。

  听着李昂口里发出的诡异声音,雷愣住了,这种声音他听过,那是一些部落里会抓蛇的巫医才会的本事,是专门用来引蛇的,很快几条粗壮的蝰蛇从沙地里游了出来,他认得这种蛇,要是被咬中的话,整个人会肿烂而死。

  李昂口里停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三条蝰蛇,小心地把它们引向了拴在树边的健马。只看得一旁的俘虏心底里发起了毛。

  痛苦的嘶鸣声里,健马疯狂地扬起了蹄子,可是三条粗壮蝰蛇的毒牙还是狠狠地咬进了它的身体,释放着剧毒的毒液。

  沙土飞扬间,三条蝰蛇被甩了下来,李昂手中的横刀凌空横拍,将它们打到了远处的黄沙里,而这时拴在书边的健马已经抽搐着跪倒在了地上。

  “你究竟想做什么?”雷从地上挣扎着撑起了身子,他知道面前的敌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引毒蛇咬死唯一的马匹。

  “你说呢?”李昂还刀入鞘,看向了俘虏,脸上冷酷的神情看得他心底里一冷。

  不过短短的一段时间,健硕的马匹就已经倒在地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李昂从上面解下突厥俘虏的弯刀,刺入了它脖子上的伤口,顿时腥黑的毒血喷了出来,涌入水潭。

  看着被染红的潭水,雷忽地大叫了起来,“你要下毒。”他暴眼瞪着李昂,两只手紧紧地抓着地上的沙子,磨破了手心。

  “这些血虽然有毒,但对整潭水来说,只是沧海一粟,死不了人。”李昂转过了头,“不过我想那些在大漠里饿了不少日子的人,总会拿这死了的马去烤了吃。”说着,他将弯刀扔到了雷身边,“恐怕你得失望了,你们的人在追我,而且离的不远。”

  “你怎么知道的。”雷抓起了自己的刀,死死地盯着始终一脸平静的敌人。

  “那天我用话诈你的时候,你的表情告诉我,那些追我的大队人马和你不是一路人,所以我留你一条性命。”李昂走近了俘虏,看向了他腰间的皮囊,“你每天晚上偷偷用那里面的东西在岩壁上抹,当我不知道吗?”

  “我是故意让你那样做的。”李昂没有理会那双似乎着了火,红碜碜得可怕的眼睛,转过了身,“你不必那样看着我,这是战场,只有胜败,不问手段。”

  猛然间,雷整个人从沙地里暴起,弯刀咆哮着斩向了把背留给自己的敌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一次陷阱,可他宁愿相信这不是,至少那样他能全心全意地斩出这一刀。

  血光飞溅,弯刀砍入了肩膀,可是却再也斩不下半寸。

  “我说过,在我要你死之前,你死不了。”李昂背对着俘虏,面无表情,只是右手握着的横刀,刀锋贯穿了俘虏身体,“现在,你的命,我要了。”

  雷松开了握刀的手,嘴角是不断淌下的血,他抓住要从身体里抽出的刀锋,“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不要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李昂。”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刀锋抽出俘虏的身体,带起一朵鲜艳的血花。

  “你是个恶魔。”雷跪倒在了地上,捂着胸口,喉咙嘶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在下面等着你。”

  “谢谢你的称赞。”李昂侧过了头,“不过我答应过我妹妹,我会长命百岁地活着。”纳刀入鞘声中,他静静说,然后大步离开了这个血腥的地方,肩头的血滴下,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黄昏时,雷的手下带着执史思力找到了绿洲,他们没有劝阻住他,矢志洗刷耻辱的年轻狮子带着三百精锐,拿了其余部下的水,跟着他们一起进入了大漠。

  “想不到连雷柯大人也死了。”当看到黄沙里的尸体时,执史思力楞住了,两天前的沙暴,尽管让他损失了一百人,他也未曾想过后退,可是现在,他却动摇了。

  “大人,吃些东西吧?”几个突厥士兵拿着烤好的肉走了过来,在大漠里的这几天,他们一直靠杀马度日,脖颈中刀,倒毙在潭边的死马很自然地被他们拿去烤来充饥了。

  “放下吧,我吃不下。”执史思力看了眼烤得半生的马肉,挥了挥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追击,再追的话,很快大漠就要入冬,一旦起了大雪,他们的处境就更艰难,可是难道就这样半途而废,想到这里,他重重地一拳打在了沙地上。

  “我们不能放弃。”看着犹豫难决的执史思力,雷的部下中一个满脸虬髯的壮硕男人忽然说道。

  “怎么讲?”执史思力精神一振,看向了他。

  “咱们来的时候,往西的沙地里有些血迹,所以那个秦人一定受了伤,而且还不轻。”男人的眼睛里闪着凶光,“虽然雷柯大人死了,可是我不相信有谁能杀了雷柯大人而不付出惨重的代价。”

  随着男人的声音落下,他身边的同伴们都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的确以他们雷柯大人的刀术勇力,没人可以在杀了他之后全身而退。

  “对,只要我们再加把力,那个秦人绝对逃不了。”执史思力猛地站了起来,火光中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坚定,“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我们不能就这样输给一个人,就算要回去,也要带着敌人的头颅回去。”

  四周的突厥士兵高呼了起来,原本颓丧的士气在年轻的将军鼓舞之下,再次高涨了起来,看着这一幕,雷的几个部下,眼中露出了异色,他们本以为这些日子的失败,会让他失去信心,现在看来他们错了,那颜家的小狮子已经有了一颗勇不言败的心,想必以后他一定会和他的父亲爷爷一样,成为突厥的名将。

  漆黑一片的大漠远处,忽然传来了尖利的鸣镝声和若隐若现的厮杀喊声,顿时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一定是和我们走散的人遇上了那个该死的秦人。”执史思力只是微微楞了一下,便大声喊了起来,“快,上马,都上马。”顿时,所有的突厥士兵们纷纷跳上了马,朝着黑暗里策马狂奔。

  血花飞溅,李昂又一次拔出了军刺,他没想到,他居然会遇上这队不过二十多人的突厥残兵,陷入苦战。

  随着沉闷的倒地声,他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个被自己杀死的突厥人,他只知道若是不能在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到来之前,想办法离开,他就必死无疑。

  “唔。”闷哼一声,李昂拼着挨上一刀,死命地撞下一个骑马的突厥人,整个人伏倒在鞍上,军刺狠狠地扎入了马臀上,痛楚地嘶鸣声里,没有多少力气的马匹吃痛之下,往前冲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让仅存的七个突厥士兵不甘地嘶吼起来。

  骑在马上,听着耳畔呼啸如狼的风声,执史思力只想再跑快一点,更快一点,他实在很担心那些在沙暴里和大队走脱活下来的人能不能拖住那个可怕的秦人。

  就在他想着已经不远的战场的时候,狂奔的马队里,忽然陡生剧变,那些吃了含有蛇毒马肉的士兵在剧烈的策马驱驰后,毒性终于发作了,他们眼前变得模糊一片,然后麻痹的感觉蔓延全身,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战马,于是不断的有人从马上跌下,在狂奔的马蹄下嚎叫,撕裂了夜空。

  执史思力勒住了马,脸色铁青,“怎么回事,到底出什么事了?”他扯着喉咙大喊,可是传来的痛苦嚎叫却越来越多。整支骑队停了下来,看着在地上翻滚的同伴,剩下的人全都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中毒。”雷的几个部下,查看了一下死掉的几个人,打马从后面跑了上来,“他们到底吃了什么东西?”他们看着没事的几个士兵大声喝问。

  “只是吃了点烤马肉,还有喝了些水,其他没了。”

  “那你们呢,也吃了。”

  “没有,那肉不够分,我们只是喝点水。”

  “马肉。”雷的几个部下同时喊出了声,眼睛一起看向了沉默不语的执史思力。

  “都到了这份上,我们不能停下来。”执史思力咬了咬牙,看向了没事的士兵,“送那些中毒的兄弟们一程,然后带上他们的马,走。”

  听到这冷酷的命令,所有的人都楞了楞,可是当他们看到那些躺在地上翻滚嚎叫的同伴,最后还是举起了刀,他们不想看着他们就这样活活的哀嚎到死,那样的话,还不如给他们一刀,来个痛快。

  最后,执史思力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人,“出发。”对着变得死寂一片的黑暗,执史思力抽下了马鞭,只有雷的几个部下清楚他渗出血丝的眼睛有多骇人,简直就像传说里死了后的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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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回鹘
  鹰盘旋在艳蓝的苍穹下,等着食地上的李昂。
  李昂也想吃这只鹰,可是他已精疲力竭,连手都很难抬起来。那只鹰飞得更低了,好象已把他当作个死人;这时远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蹄声渐迫,人马却仍距离很远。忽然间,一阵尖锐的风声破空呼啸而来。低飞的鹰猛然拔高,可惜它还是慢了一步,斜斜地从半空落了下来。一根三尺长的雕翎箭,贯穿了它的双翼。

  李昂握紧了手中的军刺,盯向前方。

  蹄声远远地停住了,扬起的尘土落下。那是匹通体雪白如玉的神骏白马,鞍上的人素衣铁铠,脸上戴着张银色的狰狞鬼面,宛若传说里的魔神。

  忽地蹄声又起,李昂身后,扬起了漫天尘土,一队不到百人的突厥武士如箭般席卷而至,个个鞍旁有箭,手中有弓,腰间有刀;他们的衣服上满是尘土,眼睛布满血丝,浑像失了同伴的狼群。

  望着汹涌冲来的骑队,单人独骑的鬼面男子猛地拉开了手上的长弓。

  滚滚如雷的蹄声嘎然而止,那些凶悍的突厥武士在李昂身前五十步勒住了马缰,那里兀自插着一根震颤不已的墨黑羽箭。

  执失思力缓缓策马而出,脸色阴沉得可怕,这根箭,他认得,齐陵墨羽,大漠里头,见了它,便不得再前进半步,否则便是与九姓回鹘为敌。“此人杀我儿郎无数,还请齐陵王行个方便。”执失思力遥遥向鬼面男子拱手道,说得却是口流利的汉话。

  “不行。”鬼面下的齐陵王声音冷冽,简单的话语里带着惊人的锐气,竟是让执失思力一时无语。

  “大人,冲吧!”执史思力身旁的士兵呼喊了起来,他们狠下心杀死自己的同伴,不眠不休地拼命到了这个地方,眼看就能复仇,难道现在就为了一个人,一句话而后退吗?

  扫过四周盯着自己的士兵,执史思力心里发烫,身体里的血似乎在灼烧一样,他很想就这样什么都不顾下令进攻,可是挡在他面前的是回鹘人心中的战神,有他在,那么那只纵横大漠的风铃铁骑也一定在。而且他也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顾,只知道逞血气之勇的莽撞青年。

  见对面驻马的突厥人不退,鬼面下的齐陵王举起了手,然后黑压压的骑兵自他身后缓慢踱步而出,没有一丝嘈杂的声音,只有马脖子上挂的风铃在风里叮叮当当的响,连绵不绝。

  “殿下,你是大漠里的强者,我尊敬你,可是我们突厥人也不是胆小的懦夫。”对着数十倍于己的回鹘骑士,执史思力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军前,大声地说,他相信,回鹘人不至于会为了一个士兵和突厥结下死仇,尽管他们已经归附秦国。

  “胜了我手中的刀,诸事随你。”齐陵王挥手止住身后前进的风铃铁骑,解下鞍旁的刀,提在了手中。

  “殿下是刀中霸者,草原上谁不晓得。”执史思力摇了摇头,“我不是您的对手。”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了那些静静矗立在齐陵王身后的骑兵,大声道,“我知道,回鹘服膺大秦,是因为大秦勇士勇猛无双,是天下最善战的人,他们绝不会逃避属于自己的战斗。”

  “现在,我在这里,向大秦的勇士邀战,若是我败了,我立即带人离开,绝不食言。”执史思力盯着两军中央,连站都站不稳的李昂,眼睛里充满了恨意,“只是不知道大秦的勇士敢不敢接下。”

  “哼!”齐陵王握紧了手里的刀,不怒反笑,“你们突厥人邀战的规矩,就是趁人之危吗?”随着话音落下,他身后止步的风铃铁骑齐刷刷地策马往前踏了一步,宛若平地里起了一声闷雷。

  “有意思。”低沉的声音忽然缓缓在两军阵前响起,让所有的人俱是把目光投了过去。李昂挺直身子,扯去破碎的黑衣,露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不要让我失望啊!”森冷如刀的声音落下,他一步一步走向了突厥人,身上淌落的血染得走过的沙砾变成了暗红色。

  看着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跌倒的他,纵使执史思力和骑在马上的突厥人恨极了他,却也为他的这份豪气所折。

  “呼~嗬,呼~嗬,呼~嗬!”

  “呼~嗬,呼~嗬,呼~嗬!”

  “呼~嗬,呼~嗬,呼~嗬!”

  那些一直端坐在马上,像一尊尊石像的风铃铁骑猛地扯开喉咙高声呼喊起了战号,他们回鹘人敬重的是大英雄,佩服的是硬汉子,现在他们眼前就有这么一个人,他们怎么能不为他呼喊助威。

  齐陵王听到身后高呼的声音,看向了那个摇晃的身影,眼里露出难解的神情,然后低下头,抓紧了手里的马缰,以便自己随时能策马出击。

  执史思力拔出弯刀,目光死死盯着走来的身影,双脚微错,刀低垂在胸前,竟是取了守势,只是慢慢地等,等对手的血流干。

  “卑鄙。”齐陵王眼中闪过一缕寒芒,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刹那间,盯着那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身影,他的胸膛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就要策马不顾而出,阻止这场毫无公平可言的决战。

  李昂停下了脚步,朝着不过五步之遥的对手摇了摇头,“我一直在等你,可惜你太没种。”他这样说,然后刺出了手中的军刺。

  看着刺来的棱刀,执史思力出手了,又快又狠,就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清烈的鸣声中,军刺划过一道弯弧,落在了黄沙中。执史思力眼中狂喜,几乎是在瞬间,他用力再次回斩,根本不留后手,只想将眼前的人杀死。

  李昂没有退,他只是避开贯颅的一击,用肩头接下劈斩的弯刀,然后在突厥人惊骇的神情里,左手抓住刀锋,重重地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

  随着清脆的骨折声,执史思力的左腿断了,可他仍旧死死握着弯刀,靠着右腿发力,想要斜压入敌人的脖子。

  李昂握着刀锋的手不断滴着血,可是脸上的神情却平静得好像握着的只是一张纸,看着忍住剧痛,脸在不停抽搐的突厥人,他微笑,然后一步一步挣脱了卡在肩头的钢刀。

  寂静的大漠里,只有刀锋一寸一寸刮过骨头发出的声音。所有的人,回鹘人,突厥人,他们都睁圆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冷酷地从刀锋下走出。

  一个面容古拙如石的老人策马到了身躯轻震的齐陵王边上,他的声音低沉,“殿下,大秦武威,便是靠着像他这样的人打下来的,他们虽不是铁打的身子,却有着铁打的心肠。”

  “我知道。”齐陵王没有回头,只是静静道,“他是个英雄,我不能让他死。”说完,他侧过了头,似乎不忍去看那被夕照染成血色的身影。

  “我一直在等你,可惜你太没种。”

  执史思力终于知道了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他等着敌人进攻,却失去先机,所以他的敌人说他没种,一点都没说错。

  忽然,他觉得持刀的手一轻,摔倒在了地上。

  李昂终于走出刀锋,整个肩头就像被血洗过一样,他弯下了腰,地上是闪着寒芒的军刺。

  看着俯身的身影,骑在马上的突厥人里,有人拉开了弓,他们的箭对准了他。远处,齐陵王策动了马缰,他不能看着他死在他面前。

  “沙场点兵,战场对敌,容不下一个弱者!”李昂拿起军刺的刹那,对着倒在地上的突厥人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看着残阳下的人影,执史思力忽然觉得死也不是那么可怕,只是有些遗憾,他很想活下去,然后赢一次。这样想着,他闭上了眼。始终,他还是不能平静地面对死亡。

  尖利的破空声响起,执史思力睁开眼,看到那个早该倒下的身影倒飞了出去,落在了沙砾中,然后他听到了如雷潮般的马蹄声。

  “不要。”齐陵王大喊,策马更急,转眼间到了那落下的身影身旁。这时,两骑掣出弯刀的金狼骑也到了,他们是死去雷的部下,他们矢志复仇,哪怕这应该是一场没有第三人的决斗,他们也要杀了地上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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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面具
  “叮!”一声清脆的鸣音,齐陵王腰间的刀出鞘,拔出的刀锋,宛似一泓秋水,清澈晶莹,金丝缠绕的刀柄末处,垂着一对纯金的风铃。
  “喝!”金狼骑大吼,弯刀斩向了阻路的齐陵王,脸狰狞得可怕。

  银色鬼面下,挥刀的齐陵王给人一种奇诡的美感,风铃响,冷锋催,薄如蝉翼的刀在空中倏然消失,唯有铃音清鸣。

  刀再现时,血色的飞花在风中绽放,两具无头的尸体,缓缓地从马上倒落,沙砾中,被削去的人头仍旧狰狞,宛若生前。

  “慈悲刀!”执史思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一幕,喊出了声。这刀快到你连痛也未觉得,就已死去,岂不是天底下最慈悲的刀。

  “住手,都住手。”看着齐陵王身后如大浪般涌来的回鹘骑士,执史思力拖着断腿从地上跳了起来,喝住了自己的部下,只是剩下的六个金狼骑依然冲向了傲然持刀的齐陵王。

  “哼!”随着一声冷哼,齐陵王策马冲折,手中的刀暴起一团刀芒,接下了金狼六骑的围攻。然后他身后一直紧跟的那个面容古拙的老人手中马槊带起呼啸的风声,杀了进来。

  齐陵王的刀,霸道凌厉,古拙老人的枪术则迅猛刚烈,两人联手之下,剩下的六骑突厥金狼不过三合就全军覆没,倒在了沙砾中。

  执史思力看着团团围住的回鹘骑兵,拖着被踢断的左腿,一瘸一拐的走到了齐陵王的马前,扬起头道,“殿下,请你放过我身后的那些儿郎,我愿意留下来。”

  “大人。”那些骑在马上的突厥人看着眼前的一幕,从马上跳了下来,跪在地上,“咱们宁可死,也不会让他们把您留下。”

  “活着。”执史思力大吼了起来,声音如狮虎,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部下,“活着回去,把你们看到的,感受到的,告诉可汗,告诉所有的人。”

  “你们走吧!”齐陵王忽然挥手让合围的风铃铁骑让开了一条路,然后从马上跳了下来,冷冷地说,“替我告诉处罗可汗,与大秦为敌,就是与我们回鹘人为敌。”

  “殿下不杀之恩,来日沙场相逢,执史必退避三舍以报之。”执史思力欠了欠身,不过脸上却没有败者的颓丧之色,“带我们的勇士回家。”转过身,他让部下抬起死去金狼八骑的尸体,大声说,昂着头离开了这处让他惨败的地方。

  “此人败而不馁,日后必是突厥的将才。”持枪的古拙老人到了抱起李昂的齐陵王身边,轻声道,“殿下,您不该说那些话,更不该放他走的。”

  “古伦,突厥与大秦之间,我们只有一个选择,既然这样,还不若早点摆明车马。”齐陵王淡然一笑,“不过也不必急于和他们结下死仇。”说着,他一拎缰绳,拨转马头,大声道,“放鸣镝,咱们回去。”然后,滚滚的烟尘里,回鹘的骑兵队驰向了落日下的远方。

  雁返城,回鹘人大漠里的王都,虽然不能与帝国的繁华城池相比,可是其粗旷苍凉,却也别有一番风情。齐陵王府,说是王府,但除了大些,倒还不如城中几个大秦商人的宅院豪华气派,不过也清幽安静,是个居住的好地方。随着来诊疗的大夫走出门外,齐陵王双眉蹙紧,似乎有些忧愁,“孙先生的意思是说他不会醒过来了?”

  “殿下,那些伤,换作一般人,早就死了,能活着,已经是…”孙廖摇了摇头,他行医三十多年,还从没见过像房里的伤得那么重的人,顿了顿,他看着戴着鬼面的齐陵王道,“现在一切都要看他自己了。”说完,他拱了拱手,告辞而去。

  “殿下,两位将军到了。”府里侍女的声音让怔然的齐陵王回过了神,“知道了。”他挥了挥手,大步走向了前厅。

  “见过殿下。”布置清雅的大厅,见到戴着银鬼面的修长男子走出,何高和彭连站了起来,他们早就听说回鹘王鬼面战神的称呼,却没想到,除了在战场上,连平常也带着鬼面。

  “两位将军多礼了。”齐陵王还了一礼,他面前的两人,都是呼喝万人的勇将。

  落座之后,讲到伤重不醒的李昂,何高和彭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殿下,那么就请您替我们好好照顾他,要是他醒过来的话,便派人传个信到敦煌。”何高略微沉吟一下,便做出了决断,他们此次来这边荒之地,是受长安的老友之托,不能久留。

  “两位将军请放心。”齐陵王起身,看着打算离去的两人,不由问,“两位不去看一下吗?”

  “军人殒命沙场,也是快意。”彭连摇了摇头,“可这么不死不活地躺着,看了,也只是徒惹伤怀罢了。”说着他与身旁的何高一道走向了大厅之外。

  “不死不活地躺着啊!”齐陵王长叹了起来,声音不复往昔的冷冽,转身走向了内堂。

  干净素雅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李昂躺在柔软地被褥中,双目紧闭,像是沉睡了一般。齐陵王坐在床沿旁,看着那张日渐红润的脸颊,忽然有一种沉醉其中的奇妙感觉,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细细地,轻轻地,慢慢地深入了心扉,非常的窝心,忽然他站了起来,摘下了面具。

  梳妆台上,银色的鬼面褪去了妖异的光芒。齐陵王解去盔甲,披上一袭白衣,人高的镜里映出了一道修长的倩影,素手纤扬,挽去头上的发髻,三千青丝如瀑般垂在腰间。待转过身来,只见眉如远山,瞳若秋水,肤色白皙似美玉一样,浑身更散发着一股勃发英气,哪是什么男人,分明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齐陵王再次坐在了床沿,白皙修长的手指划过那张棱角分明却清秀温润的脸庞,然后想起了初见时,那双像刀一样凌厉霸道的眼睛,“明明只是个孩子,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小傻瓜!”她喃喃道,语气温婉,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神情间是说不出的怜惜。

  “笃,笃,笃。”的低沉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了侍女的声音,“殿下,药煎好了…”

  “进来吧。”轻轻推开门,侍女看到的依然是和往常一样银色鬼面下的殿下,只是身上换了一袭不常穿的白衣。“把药搁几上,退下吧!”冷冽的声音响起,让侍女楞了一下,然后看向了睡着的少年,“殿下,那药…”

  “我会喂他的。”齐陵王淡淡地说,然后站了起来。

  “这怎么行,这是我们这些下人做的事情。”侍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从手上接过药碗的殿下,怔怔道。

  “走吧,有事我自然会叫你们。”对于侍女有些不敬的话语,齐陵王皱了皱眉。

  “啊,是,殿下。”惊觉失言的侍女猛地捂住了嘴,小心地退出了房间。

  “戴着面具,对殿下来说也许真地太重了。”廊道的拐角处,看着走出的侍女,古伦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端着有些发烫的药碗,齐陵王手里拿着药匙,盛起褐色的汤汁,轻轻地吹凉,再小心翼翼地喂给沉睡的李昂。温柔地拭去嘴角残留的药汁,她放下手中的药碗,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轻快地坐在了床沿,就像个俏皮的大姑娘。

  “你知道吗,我有个汉名叫做林风霜。”齐陵王一脸专注地看着沉睡的李昂自语起来,“我的母亲是个汉人,她的家在江南,听说那里烟雨迷蒙,是个很美的地方,真地很想亲眼去看一看呢!”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只是却让人有种思念的感伤,“对了,告诉你一件事,记得,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我的母亲是偷偷从家里逃出来的,她说想到大漠来看着落日和孤烟,结果遇上了我父亲,然后她就再没有回去。”

  “我还有个哥哥,母亲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林风寒,他是个很勇敢的人,也是个很厉害的武士,就和你一样。”

  ……

  “我曾经希望一家人能够一起跟着母亲去江南看看什么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什么是烟雨迷濛,湖光潋滟。”

  平静如水的叙述里,齐陵王讲述着那个名叫林风霜的女孩的一点一滴,有快乐的,有不快乐,她说了很多很多,然后记起了一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掉的事情。

  “可是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母亲和哥哥死了,他们被想和父亲争夺汗位的人杀死了。”齐陵王的声音有些颤抖,“父亲杀光了他们,当着我的面。他提着滴血的刀告诉我,他必须有一个继承人,不然的话,回鹘会死很多的人。然后从那天起,我的名字成了林风寒,戴起了面具,代替死去的哥哥活着。”

  “我开始每天练刀,骑最凶的马,喝最烈的酒,杀最狠的马贼,因为父亲要我成为最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压得住部落里其他的人。”齐陵王低下了头,让人看不到她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都快忘了我是谁,我甚至不再怎么和父亲说话,我想我是恨他的吧,因为母亲和哥哥是因为他而死的。”说到这里,她抬起了头,脸上是痛苦,“可是三年前,他也死了,去找母亲和哥哥,只剩下我一个人。”

  “你知道吗,我要笑着戴上面具去做齐陵王,可不管身边簇拥着再多的人,有再多的人为我呼喊,我都感到寂寞,那种一个人的感觉让我觉得好冷。”齐陵王低头看向了双目紧闭的李昂,脸上是最深的痛苦。其实笑拥寂寞,就像紧握刀锋,只有自己一个人才能感觉到痛苦。

  “自从父亲死后,只扔下我一个,我一直都好想找个人说出一切,大哭一场,可是十年下来,我似乎连怎么哭都忘记了。”齐陵王喃喃自语,脸上是两行已干的泪痕。

  “让你看笑话了!”抽了抽鼻子,齐陵王站了起来,“那天看着你从刀锋下走出,我想你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男人。”说到这里,她的两颊红了,虽然她走过大漠黄沙,闯过虎穴龙潭,压过风霜刀剑,可终究还是个女子,心里总是盼着能有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可是替你把脸擦干净。”齐陵王低声自语,“才发现你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说到这里,她嘴角微弯,脸上是淡淡暖暖的笑意,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睡着的李昂,戴上面具,轻轻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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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故事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硕大的庭院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堆着雪人,昏黄的夕阳从厚厚的流云里照下,淡色的光华投在了她的脸上,那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儿,捧雪的一双手冻得通红,可是却仍旧固执地堆着自己的雪人,那是一大一小两个雪人,紧紧地牵着手。
  “清芷,你该回去了。”郭怒从远处走来,他怜惜地看着那个乖巧的身影,轻声道。

  “大叔,为什么哥哥还不回来,难道他和娘一样,不要清芷了吗?”女孩儿转过了身,低着头,声音也是低低的。

  “你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你可是他最疼的妹妹!只是下了大雪,他赶不回来而已,等到雪停了,他就能回来了。”想到敦煌遣人送来的消息,郭怒的面色黯淡了一下。

  “真的么!那芷儿不堆雪人了。”女孩儿抬起了头,乌黑的眼睛里有了喜意,她跑到了郭怒身边,双手合十,自语了起来,“雨师婆婆,你不要再下雪了啊!只要哥哥回来,我让他和大叔买好大一只大猪供给你。”

  雪渐渐地大了起来,郭怒抱起了一脸诚心的清芷,笑着摇了摇头,走向了里屋,他身后,是两个静静矗立的雪人。

  …

  李昂睁开了眼,然后他看清了四周,这是一间素雅的房间,紫檀木制的几案上摆放的是翡翠绿的玉色青瓷,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古画,简朴而不失雅致。忽然他的鼻子动了动,房间里弥漫的淡淡香气让他有些不适。

  “应该是他。”李昂想起了那天见到的鬼面男子,“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自语着,试着让身子动弹一下,可惜却收效甚微。这时门忽地开了,出于习惯,他警觉地躺下了。

  齐陵王端着冒着腾腾热气的粥碗走了进来,目光停在躺着的李昂身上,然后止住了脚步,她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摘去面具:床上的被裘动过了,虽然和离开时只是差很小的一点。“醒了的话,就起来吧!”齐陵王的声音里有些许的失落,不过躺着的人听不出来。

  李昂使劲地直起了身,“是你救了我,谢谢你。”看着面具下的齐陵王,他不由地去想在那张银色的鬼面之后会是怎样的一张面孔。

  “是你们的将军让我出兵的。”齐陵王的声音冷冽,只是少了往昔的漠然,“所以,你不必谢我。”她走近床沿,手中端着的粥碗带着一股香气飘到了李昂的面前。

  “我自己来…”李昂不太习惯被人侍弄,可惜躺了半个多月的身体实在动不了多少,所以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没了,然后他看到了齐陵王的手,一双拿着青花瓷碗羹匙的手,于是他只有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粥,

  李昂总觉得面前这双修长而且白皙如玉的手不像是一个男子的手,只是想起初见时的惊人一箭,还有那些手指关节处的茧子,他才压下了这个念头。

  李昂喝得很快,一碗鸡丝粥没多少功夫便见了底,喝完粥,由着面前的男子替自己擦拭嘴角,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可是却说不出为什么,只是心里并不讨厌这样。

  齐陵王走了,没说一句话,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李昂没有去问,虽然他心里有很多的疑问,不过眼下他最想的还是快点恢复过来,消息总还是得要自己去打听才可靠。

  走出屋外,齐陵王喊过来一名亲卫武士,“派人去敦煌,就说人醒了。”说完,她径自走入了苍茫的大雪中。

  …

  醒过来的第三天,李昂下了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一直照顾他的鬼面男子是回鹘人的可汗。而下人们口里这位只比他大六岁,被大秦赐封为齐陵王的年青可汗,自从十四岁那年遭了变故,毁去容貌之后,就开始一直戴着脸上的狰狞鬼面。虽然一手刀术凌厉绝伦,行事果毅刚决,可也是个冷漠的人,素来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集。

  李昂扶着墙壁,出神地望着窗外那颗孤零零的梅树,他很明白那种一个人的寂寞是怎样的感觉,那不仅仅是痛苦而已,还有更多更多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内心凄凉的东西。

  庭院中,扫雪的侍女们远远看着临窗而倚的李昂,俱是掩着嘴,窃窃私语,在她们眼里,一向冷漠的殿下忽然间如此照顾这个俊秀的少年,再联想到殿下平时从不近女色,肯定是有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在里面。

  “扫你们的雪,哪个要是敢再乱说,我把她发配去当营妓。”古伦面带寒霜,冷冷地看着那些侍女,声音冷得像出鞘的刀。侍女们惊恐地闭上了嘴,噤若寒蝉,一个个都低下头,飞快地扫起雪来。

  ‘我真是没用!’古伦这样想,老主人死的时候要他照顾好小姐,可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戴着面具,越来越不开心,却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推开的门,李昂从窗边回过了神,自从醒过来之后,这个叫古伦的老人来了很多次,说了不少奇怪的话,也许是想告诉他一些事情,可是却又吞吞吐吐,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身子好些了吗?”古伦坐了下来,人显得有些不安,其实刚才那些侍女们说的话,让他决定把小姐的事情说给面前这个怎么看都不觉得像是一个孩子的冷静少年,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变了。

  “多谢古老关心,好多了。”李昂看似漫不经心地答道,一双眼却紧紧地盯着老人,好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东西来,“古老要是有事的话,但讲无妨。”

  “李兄弟,其实殿下她…”古伦终于开口了,可惜话只说了一半,门被人推开了,走进来的是齐陵王。

  古伦对着冷冷看他的齐陵王,脸动了动,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安静地离开了,只剩下李昂和齐陵王独处。

  “虽然我不知道古老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可是我想他应该是为你好!”李昂打破了沉默,他静静道。

  “我的事情,不需要他管。”齐陵王的声音冷冽,可是却并不平静。

  “为什么,有人关心不好吗?”李昂皱了皱眉,盯着齐陵王,“其实你不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就算脸上戴了面具,难道心里也要戴上?”

  “世人都戴着面具,你我都一样。”齐陵王逼视着李昂,“所以我是不是个冷漠无情的人,不是你说了算。”

  “没错,的确世人都戴着面具,我也一样。”李昂没有反驳,只是淡淡说,“可是每个人心里,总有一些人,在面对时是不需要戴面具的。”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注视着齐陵王脸上的面具,然后问,“你心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曾经有…不过…都已经死了。”迟疑了一下,齐陵王还是回答了,她面前的明明只是一个少年,可是目光却如名刀一样凌厉,叫人不知所措。

  “对不起。”李昂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然说,“有没有兴趣听一个人的故事?”

  齐陵王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显得有些过于平静的李昂,最后坐了下来,只是侧过了脸,她不敢去看那双忽然温和下来的眼睛。

  看着坐下的齐陵王,李昂笑了笑,并不介意她的举动,“我有一个朋友,他还没出生的时候,父亲死在了战场,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从懂事的时候起,他就发誓要守护自己的母亲,让她过上好日子。”说到这里,李昂不自觉地看向了窗外澄澈的天色,似乎回到了过去。

  “可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因为一场意外死去了,当时他就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时候,他想,他真是一个废物,是个没用的人,于是他不再笑,不再说话,没了母亲的他像条没人要的野狗一样流浪,直到遇上了一个人。”李昂忽然停了下来,他的手紧握。

  “那个人是谁?”齐陵王的声音响起,她转过了身。

  “他父亲的一个战友,一个好人。”李昂重重地说,“从那之后,他有了一个养父,后来养父在他十八岁那年死了,死于战场上落下的旧伤,临死之前,养父告诉了他关于他父亲的事情。”

  “你知道吗?”李昂忽然看向了听得入神的齐陵王,“他对父亲的所有印象,全部来自于母亲,在母亲的回忆里,他父亲是一个英雄,英勇杀敌,而他也一直是那样相信着,并以此为荣。可是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父亲是在打扫战场的时候,被自己放过的敌人从背后打死的,还连累了身边的战友,里面就有他的养父,可笑吧!自己认为了十八年英雄的父亲,居然是这样一个人。”李昂自嘲地笑了起来。

  “知道真相的他开始恨他的父亲,因为如果不是他愚蠢的放过自己的敌人,他的母亲不会失去丈夫,他不会没有父亲,而收养他的养父也不会死去。后来,他也成了一个军人,一个心狠手辣的军人,他的手下从来没有一个活口,他身边的人都说他是屠夫,没人愿意和他接近,因为他们怕自己也会变得冷血。”李昂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心酸。

  “再后来。”李昂笑,冷笑,“他被派去做一件没人愿意去做的事情,几乎死掉。”

  “几乎死掉?”齐陵王皱紧了眉,看向了身旁过于沉静内敛的少年,“那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应该算是没死吧?”李昂自语,似乎有些失神,隔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他后来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告诉我,一个人寂寞,是因为不愿去改变自己。其实人不单是为了自己活着,也是为了别人活着。”

  “不愿去改变自己?为别人活着?”齐陵王站了起来,自语道,“有意思的说法。”然后她看向了似乎有些疲倦的李昂,“那他改变了吗?又为谁而活?”

  “他后来有了妹妹和一个他欠了许多的人,还有几个朋友。尽管仍旧和以前一样不太爱热闹,不过还是变了很多,至少走出了寂寞。”李昂抬起了头,目光正对齐陵王,“我想他可以走出寂寞,你也一样可以。”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齐陵王转过了身子。

  “不知道。”李昂沉默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你救了我,或者又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这样说,头低着,齐陵王看不清他的脸。

  “你说的这个…”齐陵王本想问,‘这个人是不是你?’可是想到李昂的年纪,最后还是没有问,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笑了笑道,“你的故事讲得很好,谢谢。”说完,走出了屋外。

  “故事吗?”李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摇头自语,拿起边上的茶盏,自酌了起来,淡暖的夕阳下,他的脸被映得有些泛黄,就像一幅陈旧的古画绘卷,藏着很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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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雪夜
  翌日清晨,大雪已经停了下来,李昂下了地,披上衣服,打算出府,去找城里来做生意的商队,让他们替自己捎些东西去长安。
  “你重伤初愈,不该出来的。”看着脸色苍白的李昂,来看他的齐陵王拦住了去路。

  “我的妹妹在长安等了我两年,下个月十四是她的生辰。”李昂从袖子里拿出了木刻的人偶,这是他这几天闲暇时候刻的,虽然模样不怎么好看,可是却是他一刀一刀亲手刻出来的。

  “很漂亮,你妹妹一定会喜欢的。”齐陵王楞了楞,然后让到了一边,可眼睛始终看着那人偶,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给她做的布娃娃。

  李昂有些奇怪齐陵王眼里的神情,他不明白,难道一个男人也喜欢这女孩子家才喜欢的东西。“若是你喜欢的话,回来以后,我刻一个送你吧?”踯躅了一下,他问道。

  齐陵王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钱袋,扔给了李昂,“我们这里虽然比不上大秦的城池繁华,可是也有些特别的东西。”说完,她径自走了。

  “谢谢。”接过钱袋,李昂看着那上面绣着的花草鸟虫,楞了楞,他发觉,也许齐陵王真的喜欢女孩子家的玩意儿。

  “明明是个会替人着想的人!”想到齐陵王脸上那张冷冰冰的狰狞鬼面,李昂摇了摇头,自语道。走出府外,他身后已是多了两个风铃铁骑的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照顾。

  雁返城的西面,是商人聚集的地方,自从二十年前,回鹘人归附大秦,越来越多的人住到了城里,转而做些回鹘特有的饰物和手工物件卖给大秦的商人,所以热闹非常。

  看着那些眼花缭乱的饰物,李昂最后在一个老人的小摊上,买了串纯银的风铃,就在他打算离开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把鹰头小刀,虽然看上去有些粗糙,可是那鹰头却雕得极为传神,于是他买了下来,打算送给救了他两次的郭怒,他知道自己这次能活下来,又是承了郭怒的情,若不是他让宛州的将军老友来找齐陵王,回鹘人又怎么会为了他这个小兵大动干戈,派了三万人在大漠找他。

  “怕是怎么都还不清了。”李昂把两样东西放入怀中,自语着走向了街道的尾端,找到那里去长安的商队,请护送他们的镖局替他把东西捎带回去。

  办完事情,李昂走出热闹的西市,想到齐陵王邀他晚上围炉赏雪,不由得有些觉得奇怪。“也许是寂寞太久了。”轻叹的低语声里,他走回了王府。

  …

  清濛濛的月光斜照庭院。院子里,是怒放的红梅,风中,花香四溢。炭火烧得通红的暖炉旁,是花梨木制的案几摆放在雪地里,上面一壶清酒,几叠小菜,为这幽雅的庭院平添几分闲情逸趣。

  李昂端坐在舒适的矮椅上,他始终是不太习惯这种需要躺着的椅子,觉得过于安逸了。另一侧的齐陵王也是一样坐着,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的时候,我娘最爱抱着我躺在这椅子上,听我父亲讲大漠里的故事,听得累了,就弹上一曲。”齐陵王抄起酒壶,自斟一杯,看着脚边的琵琶,低眉说,“那个时候,我爹坐着的样子就和你一样,硬邦邦的,老被我娘笑,说是活像头大蛮牛。”

  “你这是在说我们两个都是大蛮牛?”李昂看了看自己,然后又看看齐陵王,想了想道。

  “你的话一点都不好笑。”齐陵王放下酒杯说,可是嘴角却淡淡笑着,然后她站了起来,走入皑皑细雪中,拔刀起舞。

  一弯月牙下,齐陵王一袭素衣,目光如水,白皙的肤色在月下熠熠生辉,清脆的鸣音里,垂着金铃的刀,在风中舞出一道道曳影,宛如盛开的花。

  一刹那间,李昂几乎以为起舞的齐陵王就是个女子。“有舞岂可无乐。”他愣了愣,然后大笑着说,拿起了那捧年代有些古远的琵琶,掩饰起有些不知所措的心境。

  弦猛然拨动,雄浑沉厚的曲音冲天而起,直听得人血脉贲张,不由生出一股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吞天气概。

  此时,李昂怀里那一支小小琵琶哪再是什么女儿家的玩意儿!分明是纵横沙场的将军手中的长枪大戟!

  听着这使人浑然置身于金戈铁马的古战场的曲子,齐陵王的步伐大了起来,起舞的刀也越发凌厉,一阵强烈激荡的扫弦里,齐陵王手中的长刀发出了震裂的嗡鸣,似在呼应那强横的曲调。

  风中,红梅漫天,被刀芒绞得细碎的花瓣合着晶莹的雪,飘然而落。

  曲终人寂,李昂抱着那捧琵琶,出神地看着赤红花雪下的齐陵王,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跌坐在椅中,埋下了头。

  挥刀一振,抖去刀锋上的花瓣,齐陵王还刀入鞘,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发呆的李昂,为什么这个少年的一举一动总是叫人难以捉摸,不知所措。

  一时间,两人俱是无语,直到月影西斜,齐陵王才走回,静静坐下,问,“刚才那曲子很好听,叫什么名字?”

  “霸王卸甲。”李昂抬起了头,他的声音不高,“还是很久很久以前学的曲子。”

  “霸王,卸甲。”齐陵王轻声自语,“是那个为了虞美人,不肯渡江与刘季夺天下的楚霸王!”说到这里,她忽地一笑,笑得有些黯淡,“若是一个女子能如虞美人一般,有这么个有情有义的郎君,怕是给个皇后,也是不愿去换的吧?”

  “可世间不离不弃若虞美人的女子,天下又有几个。”李昂淡淡地答道,“楚霸王死在乌江,也算值了。”

  “若是有虞美人这样的女子钟情于你,你会怎么选,是美人还是江山?”齐陵王忽然问。

  “我?”李昂愣了愣,过了会才道,“不知道,这种事情,也许只有遇上了才知道该怎么选,你现在问我,我答不出来。”

  “这个问题,以前我娘问过我爹。”齐陵王倒了一杯酒,自己饮下,道,“我记得那时候我娘问完之后,笑着骂我爹说,‘你就不会骗骗我,说你只爱美人不爱江山吗?’”说完,齐陵王放下了酒杯。

  “你爹喜欢你娘,所以他才不愿骗她。我想你爹娘一定很恩爱。”李昂想了想说;然后问,“你问了我那么多,那么你呢?你怎么选?”

  “我选美人。”齐陵王瞥了一眼李昂,淡淡说,接着自嘲地笑了起来,“不过像我这样子,恐怕没人会喜欢。”

  “你错了。”李昂看着那张狰狞的鬼面,摇了摇头,道,“不管你是个什么样子,这世上总有个女子会喜欢你,喜欢你的好,喜欢你的坏。只要你不负她,她就不会负你。”

  “你才多大,说起话来,倒像是个老男人。”看着比自己还低一头的李昂,齐陵王楞了楞,笑道,只是那笑好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有些东西,其实每个人都懂,只是做不到而已。”李昂替自己倒了一杯酒,朝齐陵王一举,饮下道,“不过只要你肯去做,总会做到的,不过大多数时候,人们是不愿去做。”

  “你说得有道理,值得干一杯。”齐陵王听着李昂似有所指的话,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她知道他是在劝她不要为样貌而自哀,想到这里,她笑了起来,眉梢带着一抹喜意。

  “不过说起来,男人终是比女人好,就算长得丑,只要有英雄气概,重情重义,还是会有女人真心喜欢。女人就不一样,长得丑,怕是没一个男人会去喜欢。”齐陵王忽地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是她想知道,眼前的人会怎么答。

  “喜欢一个人是没道理的。”李昂饮了一杯酒,静静道,“喜欢上了,别人眼里是丑,你看着却是漂亮,而且漂亮女人不一定就比丑女人好。”说完,他又满上了酒,一饮而尽。

  “女人听了你这话,就算明明知道你是在骗人,心里也怕是高兴得很。”齐陵王举着酒杯这样说,眼里却也是高兴。

  “的确,这话说出去,十个男人里面怕是有九个男人会说这是骗女人的小白脸讲的话,信不得。”李昂自嘲地笑了起来,手里把弄着酒杯,“男人,哪个不想如花美眷,左拥右抱,只不过大多数人,没那个本事,只能想想而已,要是让他们知道哪个痴情的男人,怕是很多人都是会恨得牙痒痒的!”

  “怎么讲?”齐陵王问,她忽然发觉面前的李昂一点都不像是个少年,他身上那种沉静内敛的气息让他看上去倒像是个经历过沧桑的老男人。

  “因为他们知道,痴情的男人最讨女人喜欢,身边的女人也总是比他们多,所以多半会眼红,眼红了就难免要恨得牙痒痒了。”李昂又饮下一杯,道,“不过呢,还有些人则是觉得那些痴情男人太傻太坏,身边那么多女人,却只爱一个,可偏偏又能让其他的女人为他伤心,为他痛苦,简直是傻得到家,坏到透顶,他们呀,真恨不得能自己代他去收了那些女人。”说到这里,李昂自己笑了起来。

  “那你觉得那些痴情男人到底是傻还是坏?”齐陵王想了想,看着在笑的李昂问,“换了你,你怎么做?”

  “傻不傻,坏不坏,只有那些情种自己知道,其他人说得都不算数。”李昂晃了晃酒杯,朝自己道,“至于我,我不知道。”说完,他饮下了杯中的酒,脸红得厉害。

  “又是个不知道。”齐陵王摇了摇头,头一仰,也喝下了自己杯中的酒,然后朝着李昂笑道,“不过你倒是个老实人,宁肯讲真话,也不愿骗我。”

  “要是一个人连朋友也要骗的话,活着也无趣了!”李昂也摇了摇头,又往手中杯倒满了酒。

  “朋友!”齐陵王看着喝酒的李昂,愣了愣,低下头,看到了酒杯中那张狰狞的鬼面倒影,“是吗?”她忽地大笑起来,抢过了李昂手里的酒壶,朝着他大声道,“为朋友。”说完,仰天长饮。清澈的烈酒在风中汇聚成一条白线,跌落在她的喉咙,冲入胸膛,心头像是起了一把烈火,虽然烧得心痛,可是却也暖得窝心。

  “哈哈哈哈哈哈!”李昂看着狂饮的齐陵王,也大笑了起来,他夺过酒壶,朝着她道,“为朋友。”可惜,倒了半天,酒壶里却连一滴酒都倒不出来。

  “你醉了。”齐陵王看着脸已通红的李昂,说。

  “你才醉了。”李昂瞪着齐陵王,“只是你戴了面具,我看不出来。”

  “好,我去拿酒,咱们不醉无归。”齐陵王道,如水的眼瞳里是几许难言的温柔。

  “你去,我等你。”李昂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抱着琵琶,弹了起来。来到大秦之后,他还没有像今夜这么快活过,可以和人说那么多无聊却有趣的话。

  齐陵王提了两坛子烧酒回来,李昂也不多说,两人一人提了一坛,拍开酒封,你一口,我一口地对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唱,一边说,至于唱得是什么,又说了些什么,到最后,李昂也糊涂了。

  月过中天,两只空空的酒坛横在雪地里,孤零零的。齐陵王摇晃着身子,盯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李昂,摘下面具,露出了绝世的容颜,“为什么你比我小了六岁?”她幽幽一叹,然后看着他,想起初见时黄沙里那个并不高大却让她心动的血色身影,淡淡地笑了起来,“不过我想我还是有些喜欢上你了,就像你说的,喜欢一个人没有道理!”

  低喃的细语声里,齐陵王俯下身子,在李昂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声音里是说不出的温柔,“也许哪一天等我不会介意我自己的年纪时,我会去找你!”说完,她将手里的面具放入酣醉的李昂怀中,转身走入了落下的细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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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猛将
  李昂醒来时,早已是日上三杆,捂着有些痛的头,忽然一样东西从怀中跌落,冰冷而坚硬。他皱着眉,拾起了狰狞的鬼面,披上衣服,出了房间,走到昨夜喝酒赏雪的庭院里,却只看见那一株孤零零的梅树。
  “殿下清早带着大军去铁勒了。”古伦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他盯着李昂手中的面具,有些出神。

  “出事了?”李昂转过身,握着面具的手紧了。

  “不是,铁勒薛部的小公主一直爱慕殿下。”古伦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是无奈。

  “那是好事!”李昂握紧的手放开了,不过他不明白古伦为何看上去并不高兴。

  “好事?”古伦笑了起来,笑声苦涩,“也许一个不好,就要打仗。”说完,他走到李昂身边,盯着他手上的面具,“北庭都护府的人已到了城外,你等不到殿下回来,这东西好好收着吧,莫要掉了。”

  听着老人意味莫明的话,李昂将手中的面具塞到了他的手里,“替我告诉殿下,如果当我是朋友的话,我希望有一天,他会在我面前摘下面具,而不是悄悄的离开。”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

  寒冷的风吹过,古伦抬眼看着远去的身影,低下了头,对着手中的面具笑了,“这个样子,才有些配的起小姐。”低笑里,他轻声自语,眼里是欣慰。

  …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进雕花的窗格,照得屋内暖洋洋的。

  拿着刻刀,李昂聚精会神地一刀一刀刻着手中的雕像,这是他曾答应过要送给齐陵王的物件,如今离开在即,他怎么也要刻完它。

  不知不觉间,日头落了下去,屋子里也暗了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李昂有些疲惫的放下手里的刻刀,看着指尖算不上精致的雕像,皱紧了眉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刻了个女子出来,‘自己明明是想刻他…’,最后他摇了摇头,轻轻站起来,把雕像放在桌上,推开了门。

  “让你们久等了。”看着如标枪般站立的两名虎豹骑,李昂右手握拳轻击胸膛。“李都尉请。”两名虎豹骑亦是以拳击胸,还了军礼道,说罢,两人站到了他身侧。

  “古老,请替我向殿下道别。”李昂看向了亦等候了他很久的古伦。

  “记得不要死,你死了,殿下她…”古伦的神情凝重,“大武令是草原上最可怕的传说,他说要杀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我不会死。”李昂看着担心的老人,笑了笑,“我只怕那些来杀我的人到时来得去不得。”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大步离开了。

  …

  雪又大了起来,坐在盖着厚厚毡布的马车里,李昂闭着眼睛,看上去说不出的淡然自若。让在他对面的高敖曹不由另眼相看,“你倒是不怕死,突厥人可是出了三千金买你的人头,连他们的武神都派亲兵出来了。”

  “最多不过一死。更何况,死的未必是我。”李昂睁开眼,看着身形魁梧,虎目炯炯的高敖曹,笑了笑,他面前这个大汉有着‘项羽再世’的勇名,再加上还未见面的的黑矟公于栗磾,北庭都护府的五虎神来了两个,他想死也难。

  “你笑什么?”见李昂朝自己笑,高敖曹不由得问。

  “我笑突厥的处罗可汗和大武令,这次做的是赔本生意。”李昂淡淡自语,“我不过区区一个小兵,不值得下这么大本钱。”

  “嘿嘿!不值?”高敖曹忽地朝李昂笑了起来,“抓了突厥的两个王子,杀了突厥大武令身边的亲信将领,连带还折了突厥三百多的精兵,怎么会不值!照我看,上头只封你个都尉,还真是委屈你了呢!”

  “不错了,我本来不过是个囚徒,要不是侯将军提拔,我还在玉龙堡喂马呢?”李昂看了眼高敖曹淡淡道,都尉下辖一百二十人,已经算是个不小的军官了。

  “你倒是看得开,那么大的功劳!”高敖曹摇了摇头,不过却也对宠辱不惊的李昂大生好感,隔了会他忽然问,“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杀了那个人的…”

  见高敖曹欲言又止,似是不信他能杀了突厥的高手,李昂不由一笑,反问,“你觉得五步之内,有谁能躲过我大秦的钢弩连矢之利?”

  “原来是这样。”高敖曹想了想自语道,“想来一定是那人中了你的计,否则又岂会近身五步,让你给当成靶子射。”说到这里,他大笑了起来,“那厮倒真是蠢得很,若是这次来的也是一般的货色,倒是也能省很多事?”

  “这样换了一般人,可不会跟李兄弟你一样实诚,多半是要拿来吹些牛,说些大话的。”高敖曹忽地按住了李昂,“老弟,你是个人物!”说完,他猛然起身,巨大的身形顿时撑破了马车。

  ‘呼啦啦’刹那间,车厢就已经分崩离析,高敖曹站在马车上,环视四周白茫茫的雪地,嘿嘿地笑了起来,“我说来了就来了,何必躲躲藏藏的,那多没意思。”说话间,四周随行的一百虎豹骑,布阵护在了马车四周。

  鹅毛般的雪片里,李昂依然静静地坐着,面带微笑,忽地他解下腰畔的酒壶,缓缓站了起来,悠闲地轻轻饮下一口,朝着前方淡然道,“李某早已恭候多时,如今人头在此,各位但取无妨。”

  高敖曹眼睛一跳,他想不到年不过十七的李昂竟是如此豪气,不由大怔。

  “高兄,大雪天寒,我敬你一杯。”李昂喊住了高敖曹,举起手中酒壶,昂首一饮,饮罢递了出去。

  “好胆色。”高敖曹一愣,不过随即就接过酒壶豪饮而尽,然后从车上一跃而下,接过亲兵奉上的长槊,朝李昂大笑道,“老弟,且看我去杀了那些鼠辈,回头再与你痛饮。”说完,大步走到了阵前。

  大风吹过,高敖曹横朔怒喝,声音如雷,“滚出来受死,鼠辈!”

  ‘哗哗’声中,雪地里,无数白衣的突厥武士破雪而出,手持长刀,弓弩,个个沉默如石,在他们中央,簇拥着一个高壮的大汉,那大汉身形魁梧,如铁塔一般,只见他瞪着高敖曹,冷冷地挥下了手,“杀。”

  刹那间,那些突厥武士扣动了手中弓弩,黑压压的箭矢压向了列阵的一百虎豹骑。

  “哼!”看着如蝗的箭岚,高敖曹冷哼一声,手中的长槊疾舞,竟似一面大盾,只听得‘叮叮叮’声,不绝于耳,而他身旁的虎豹骑亦是仗着身上重铠,挥刀格开了射来的箭矢。不过片刻,箭雨已尽,此时那些突厥武士已是冲到了他们近前。

  “偃月。”高敖曹大喝一声,立时身周的虎豹骑散了开来,前呈弧状,形如弯月,他自己便站立于月牙内凹的底部。

  “前军中突!”突厥的铁塔大汉见到虎豹骑的阵势,立时喊道,原本前冲的突厥武士猛地聚拢,向薄弱的月牙正中直杀过去,而他们身后的同伴则是抵住了两边偃月阵的两弯月轮。

  偃月阵重两翼,而轻中腹,非骁勇绝锐之将镇于月中,用之必亡。而高敖却曹大刺刺地立于月中,浑然不将面前冲来的人潮放在眼里。

  “受死。”高敖曹挥槊了,此时那些突厥武士已冲到他身前十步,不过却在他横槊一击下,三人被击断胸骨,倒飞而亡,其余人则被硬生生地往后逼退了。一时间,高敖曹长槊之下,无人能敌,逼得那些突厥武士节节后退,两翼的虎豹骑受他鼓舞,整个偃月阵竟是往前压了出去。

  抄起一张大弓,李昂站在车上,似鹰般冷冷俯瞰整个战场,不断地射出强劲的铁箭,射杀那些近了高敖曹的突厥人。

  “好箭法!”看着身前三尺处的突厥人倒下,高敖曹大呼了起来,这已是第十三个了,在李昂神准的箭法下,未穿重甲的他战到现在,身上连一处伤都没见着。不由让他大呼‘爽快’,长槊挥刺之下,再无一式护身,俱是不留后手的杀招。

  “看起来史书上说的‘万人敌’,所言不虚!”李昂看着勇如熊貔的高敖曹,不由得自语道,他在边关两年,常听身边的老兵说起过往那些大将以一敌数百的骇人战绩,总以为是夸大之辞,可眼前的高敖曹让他信了。而这一战,也已无悬念!

  殷红的血染红了白茫茫的雪,李昂脚畔的箭囊已空,他身边是不到七十的虎豹骑和横槊而立的高敖曹,个个浑身浴血,刀折盔破。而他们四周是近十倍于己的突厥人尸体。

  “你也算是个好汉!不过战败者的名字,我没兴趣知道!”高敖曹看着面前似乎想说些什么的铁塔大汉,手中长槊刺穿了他的咽喉。

  “大秦!”高敖曹轻轻拔出长槊,高呼了起来。“武威!”剩余的虎豹骑一同随着他单膝跪下,呼应着高喊。

  李昂也跪在雪中,和高敖曹一起为战死的人念诵祷辞,“你们是高贵的战士,你们的魂将升入苍天,与列祖列宗同在,与太祖大帝的威灵同在…你们将永生不死。”低沉的祷颂声里,李昂始终虔诚,他不是个会去信仰什么的人,可是他懂得尊重信仰。

  最后李昂随着高敖曹和那些残存的虎豹骑一同站了起来,向着东方,拳头敲击在了胸膛上,如闷雷一般,“以列祖列宗之名,以太祖威灵之名,以汝等英魂之名,吾将战无不胜!”沉雄的咆哮声后,李昂和高敖曹并肩而站,看着飘落的大雪渐渐掩盖了那些突厥人的尸首。

  过了良久,高敖曹才开口道,“宁死不退,这些突厥人倒是些值得敬佩的敌人。”

  “可也是残忍的敌人。”李昂自语,他想起了一些也许不会再有的历史,“他们不死,咱们的百姓就要遭殃。”说到这儿,他看向了远方,眼神凌厉,“太平盛世是杀出来的,是靠敌人的尸山血海换来的。”

  “讲得好!”听着这酷烈的话,高敖曹双眉一振,大笑了起来,“方才我倒是有些娘们了!”这时,大地震动了起来,前方不远处,一支骑兵飞驰而来,不过片刻,他们已到了近前,齐刷刷跳下马,个个身上带血,显是都撕杀过一场。

  “你那里如何,我这里简直无趣极了。”迎着走来的披甲人,高敖曹大笑着走了上去。

  “于栗磾。”见高敖曹身边的李昂打量自己,提着黑槊的披甲人报上了名字。

  低沉的声音里,李昂看清了说话的人,那个人比高敖曹矮了一头,脸庞削瘦,看上去并不雄壮,可手里提着的黑槊却极长,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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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夜袭
  烧着炭的大帐内,火光昏暗。李昂喝着酒,喝得很慢。于栗磾盘坐在旁,擦拭着自己的黑槊。忽然帐帘子掀了开来,李昂手腕一抖,手里的酒壶飞了出去,这时呼啸的冷风才猛灌进来,吹得火塘里暗红的碳炽白,顿时让帐子里亮堂不少。
  “后半夜天寒。”掸落身上的雪,高敖曹抹着嘴角的残酒走进帐内,把喝了一半的酒壶塞给了提槊而出的于栗磾。

  “老磾他就是个闷葫芦,你说十句,他嘴里都蹦不出半个字来。”高敖曹坐在了李昂边上,看着一闪而出的黑影,低声自语,“不过打起仗来,没人比他更牢靠。”

  “这趟虽说是护着老弟你风风光光地回去,折折突厥人的脸面,可其实也是想宰了那些个突厥高手。”高敖曹忽然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李昂,叹了口气道,“哪想到我和老磾分兵布疑阵,来得却只是些卒子。”

  “突厥人不是傻子,他们放消息要我的脑袋,必有所图。”李昂摸着脖子,笑了笑,“咱们想钓大鱼,他们又何尝不想。今天的伏击,不过是个试探,接下来才是见真章。”

  “不错,咱们这边露了面,他们那边也该上了。”高敖曹想了想亦是笑了起来。

  帐子里,火塘又暗了下来,李昂和高敖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烤着火,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黑暗的夜里,雪下得越发大,落得远近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桑若握着刀,潜行在呼啸的风里,在他身后,还有十人,俱是突厥军中最精锐的斥候。

  在离秦军营盘百步的地方,桑若停了下来,精擅刺杀的他,直觉向来很准,眼下他就有种不安的森寒感觉,好像自己成了被蛇盯住的蛙。

  呼啸的风雪掩盖了大秦连弩低沉的机扩声和锐矢破空的利啸,直到黑漆漆的弩箭到了近前,桑若和部下才意识到死亡的降临。

  暗沉沉的黑暗里,仆倒在雪中的桑若听到了铁甲碰撞的声音,他安静地站起来,环顾身后,除了三个受伤的部下,其他人身上已经插满了黑色的短弩,永远躺在了雪中。转过头,远处昏黄的火光渐渐清晰,桑若没有动,只是身后的部下默默站到了他前面。

  高敖曹和李昂并肩站着,身后是端着连弩的士兵,两旁则是按刀的虎豹骑。“降了吧,至少还能留条命。”高敖曹看着持刀摆出拼命架势的突厥人摇了摇头。

  迟疑了一会儿,桑若才从三个部下身后缓慢地走了出来,“你们是怎么发觉我们的?”他的汉话说得很好,声音也很平和。

  “扎营的时候,这一处是故意留给你们的。”高敖曹看向了远处,“没想到你们还真的来了!”

  桑若身后的黑暗里,一处人高的雪垒,猛然迸裂,提着黑槊的于栗磾踩着厚厚的积雪,身影慢慢清晰了起来,他的盔甲上结着厚厚的寒冰,不时有雪落下,脸惨白得吓人。

  “难怪云烈大人说你们是这世上心肠最硬的人。”桑若的声音不在平静,看着身后披甲的人,眼里满是敬畏,“我败得心服口服,不过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告诉你们我们来了?”

  于栗磾没有回答,只是手里的黑槊在雪里一挑,然后一条紧绷的黑索露出,断裂开来。

  看着黑索的一头绑在披甲的人脚上,桑若明白了过来,藏在雪里的人只要轻轻一扯,绷直的索子就会振动,另一头的人自然知道。“好计算,如此一来,弓弩发出的时机便不会差了。”桑若自嘲地笑了起来,从一开始他的敌人就为他布下了这条不归路,对自负的他而言,可谓是比身死败亡还要来得痛苦。

  “废话就不要讲了,我要你的答复。”高敖曹有些不耐,他身后的弩手齐刷刷地对准了仍在低笑的突厥人。

  “你们。”桑若看向了仅存的三个部下,用突厥话说,声音低沉了下去,“尽忠吧!”

  声音甫落,还活着的三个突厥斥候猛然挥刀向前,然后他们被射成了刺猬,连半步都没有跨出,就倒在了雪里。桑若站着,从始至终他都站着,没有眨一下眼。

  “他们其实不必死。”一直站在高敖曹身边,没有说过话的李昂走出一步,逼视着面前站着的俘虏淡淡说。

  “与其活着被俘,受尽折磨,最后被逼问出消息,还是死了好。”桑若抬起了头,盯着面前脸有些模糊的人影,忽然问,“你就是…?”

  “废话太多。”从身旁的士兵处接过上了弦的弩,李昂打断了突厥人,平静得有些冷酷的语气让突厥人的心猛然一紧。

  “替我转告你们的大武令,我在苦水镇等他。”清脆的机扩声里,李昂手里的弩射出了强劲的钢矢,扎入了突厥人的右肩,激起一片血雾。

  桑若半跪在地,右臂已废的他额上沁着冷汗,可是却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吭出一声,从雪里站起,一句话都不说,转过了身。

  “对了,直接去找你们的大武令吧,你来的地方就不必回去了。”李昂喊住了离去的突厥人,淡淡道,“我想他们应该死光了!”

  桑若的身体猛然滞住,脚步晃了晃,可只是刹那间,他便稳了下来,然后头也不回大步走入了风雪中。盯着突厥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于栗磾走到了高敖曹身边,两人一起看向了李昂。

  李昂侧折过身,右脚随意跨出半步,却隐隐指向了黑暗中某处。高敖曹和于栗磾微微一怔,便已会意,两人也不再说话,只是与李昂一道走回了营地。随着火光的退去,雪地里复归黑暗,只剩下那九具突厥斥候的尸体安静地在风雪的呼啸下被渐渐掩盖。

  “欲擒故纵,是一步好棋。”营地的一处阴影里,高敖曹看向了身旁的李昂,此次虎豹骑来了一旅人,他们与李昂只是诱敌的饵,还有八百人在暗处,只等突厥大军出现,给其雷霆一击。

  “勉强算是半步。”李昂没有回头,“白天的那些人就是想逼我们藏在暗处的人马出来,对手并不蠢!”顿了一顿,他盯着远处的黑暗,眼里闪着寒芒,“至于今晚来的,我倒还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听着李昂的低语,高敖曹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今晚来的突厥刺客的确有几分诡异,区区十人,不过是来送死罢了。这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于栗磾如鬼魅般到了两人身后,低声道,“咱们的人,两个时辰后到。”

  高敖曹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于栗磾,“老磾,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和李老弟先走一趟,你等咱们的消息到了,再动手。”说完,他却是看向了李昂。

  “正有此意。”迎着高敖曹相邀的目光,李昂静静答道,然后看向了远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而且求之不得!”

  凄冷的月光下,面色惨白的桑若盯着远处模糊一片的军帐,已经快一个时辰,才相信,并无异样的秦人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于是他开始缓缓地向后退,直到再也看不清楚秦营的地方,方从雪中直起身,一头奔向了身后的黑暗中。

  看着远处的黑点没入风雪中,阴影里,高敖曹踱步而出,他身旁是拿着酒壶浅饮的李昂,两人相望一眼,紧紧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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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追踪
  寒冬深夜,厚厚的云卷集,遮住了一钩残月。北风呼啸而过,夹杂着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辗转飞舞。四野一片空旷,只偶尔传来几声夜枭低低的叫声,分外凄厉。
  李昂和高敖曹在寂静的黑暗中沉默而行,不说一句话,猛然间,两人勒马停了下来。“我倒是小瞧了他。”李昂忽地自语,然后看向了空无一物的前方,大声道,“出来吧,冻死就太不值了。”

  ‘哗’地一声,桑若破雪而出,唇已冻得极紫,可是握刀的左手却依然稳如磐石,眼里满是深沉的恨意,到头来他还是被算计了,中了敌人的圈套,更可恨的是他连这最后扳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昂笑了笑,从马上跳下径直走向了竭力挺直身体的突厥人,他走得不快,可是那缓慢的步伐却让突厥人有一种如山一般压下的气势。

  桑若咬着牙,握紧了刀,神情宛如受了重伤,自知必死的独狼一般,心里已经不打算活,可是临死前,不管面前的人有多厉害,他都要去拼一下,去咬上一口。

  十步,九步…五步,四步…,随着面前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桑若起伏的胸膛也越来越剧烈,就在刹那间,他屏住了呼吸,左手握着的刀划出一道雪亮的芒,削了出去。

  李昂冷冷地盯着袭来的刀锋,猛地闪过了身,随着‘噗哧’一声,他胸前的铁甲在那强劲的刀锋下,裂开了口子。刀锋转瞬即逝,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李昂双手擒住了突厥人持刀的手腕,脚步急跨,绕到了他的身后。

  清脆的骨裂声里,桑若的左手被扭断,却没有哼出一声来,哪怕他已痛得额上全是黄豆般大的冷汗。随着锋利的弯刀静静地坠入雪中,桑若的眼中一片死灰,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低声说,“杀了我,给我最后的尊严。”

  “很强的一刀,若是你右手完好,死的人会是我。”看着胸前裂开的铁甲,李昂低声自语,然后他抬起了头,叹道,“尊严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死也不是件伟大的事情。你的命,我不要!”说完,李昂手刀打晕了突厥人。

  “他双手已废,你留他一条命,对他而言,比杀了他更痛苦。”看着李昂扛着突厥人走回,高敖曹忽然说。

  “那是他的事,不关我的事。”李昂将俘虏扔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答道,顿了顿,他看着高敖曹有些模糊的脸静静道,“军人踏上战场,眼中就只该有胜利。”

  “真是的,居然被…小看了啊!”看着说完话,默不作声上马的李昂,高敖曹摇了摇头,低笑起来,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骑马前行,不过片刻,李昂和高敖曹便到了突厥人的驻营所在,不过却早已是人去营空,依稀的月光下,只剩下有些狼藉的残迹。

  “看起来走的时间不长。”高敖曹扫了一眼地上仍有些余烬的火堆,皱了皱眉,然后看向了李昂牵着的马上的突厥人,笑道,“看起来他被出卖了。”

  “用他做饵的人,是个不错的对手。”李昂应了一声,手搭在了腰间的横刀上,冷冷地看向了四周,忽然道,“出来吧,都跟了那么久,也该见下面了。”高敖曹眼中闪过厉芒,腰间的斩马刀已然翻到了手上。

  已经渐渐散去的风雪里,响起了呜咽的利啸,一阵急促的羽箭猛然袭来。李昂和高敖曹两人几乎是在刹那间,同时跨步挥刀,格挡起来。

  “躲到马后面去。”看着似乎没有穷尽的箭羽,李昂大呼,已是将马上的俘虏推入雪中,自己也闪到了马匹后。高敖曹猛然一怔,他素来爱马,可是眼下情势危急,也只有断然舍弃,暂避其锋了。

  痛楚的嘶鸣声里,挣扎的马匹渐渐没了声息,而箭雨也稀疏了起来,卧在雪中的李昂和高敖曹对望一眼,俱是沉下了声息。

  黎明前的黑暗,一队近五十人的突厥武士持刀走向了已被射得血肉模糊的马尸,他们走得不快,全神贯注地戒备着,没有半点松懈。

  屏住呼吸的李昂,仔细地听着雪地里传来的细琐脚步,心里默数着,忽然他猛地从雪中暴起,右手横刀凌空横斩,几乎只在瞬间,那近了他的突厥武士人头便已跌落,刹那之后,脖劲刀口处的血方才狂飙而出,染红了落下的细雪。

  不等那无头尸身倒下,李昂整个人已是直冲入人多的地方,一手横刀,一手军刺,抵住了四周的突厥人。看着一脸冷酷的李昂,持刀的突厥武士叫喊着,围住了他。

  “你们不上的话,那我上了。”见无人上前,李昂忽然说,嘴角一抿,猛然蹬地向前,右手横刀带起匹练似的芒,荡开前方的弯刀,左手的军刺如鬼魅般刺入左侧的一个突厥武士胸膛,然后跨步直冲,硬生生地顶着他在人群里撞出一条路来。

  看着双眼兀自瞪着的突厥人,李昂猛地拔出军刺,一记凌厉的直踢,将他踢倒在地,随后整个人如风一般疾旋,右手横刀开阖,杀入了那些被他凶悍杀伐激起嗜血之性的突厥武士中。

  金铁的激荡中,李昂身中数刀,血流满面,被那些眼中闪着凶光的突厥武士团团围住,陷入了重围,不过他却浑不在意,眼中露出了嘲弄的神情。

  “呀!”忽然一声暴喝,猛然贯彻天际,那些围住李昂的突厥武士,不由得回头去看,然后愣住了,只见那一直无甚动静的马尸处,一个高大的汉子顶开了数百斤重的死马,手中巨大的斩马刀,横扫千军般划过了他们身后的四名同伴,一阵浓重的血腥味里,三人被腰斩,余下一人则被巨大的刀斩入腰腹一半,发出了凄厉的惨嚎。

  高敖曹一脚踹在那惨嚎武士的腰间,将他从刀上踢入雪中,然后大吼一声,挥刀杀入了震惊莫名的突厥人身后,掀起了一阵血腥杀戮。

  李昂看着慌乱的突厥人,眼神一冷,整个人又如电般疾冲,横刀劈斩,军刺夺命,与杀神一般的高敖曹竟是杀得那些人数众多突厥武士心惊胆寒。

  不过是兔起鹘落间,在高敖曹的猛烈奇袭和李昂神出鬼没的刀刺下,五十名突厥武士转眼便死伤近二十,一阵慌乱的呼喝声里,那些还活着的突厥武士竟然四散而逃。

  “哼!”李昂冷笑起来,然后长啸一声,收刀与舔舐唇边血迹的高敖曹并肩而立,看着那不到三十的突厥人狼奔而逃。

  那些奔逃的突厥人只逃出不到二十步,便被暗处袭来的密集短羽,射成了刺猬,几乎是几下功夫间,便只剩下不到十人的活口。

  桑若醒了过来,只是双臂被废,力气已尽的他根本无力去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二十四名穿着黑色薄钢铠,手持连弩的虎豹骑士兵,从雪地里围住了那些斗志崩溃的突厥武士。

  “这些人怎么处置?”李昂扯下衣襟,包扎住左臂上的刀口后,看向了身旁的高敖曹。

  “不过是些无名的卒子,要之无用。”高敖曹淡淡答道,然后看向了持弩的士兵,冷冷地点了点头。

  ‘嗤嗤’的箭声响起,虎豹骑的士兵们扣下了手里的弩机,那最后的九个突厥武士连声音都未发出,便已成了冰凉的尸体。

  李昂看着沉静下来的高敖曹,忽然发觉这个一路上直爽豪勇的汉子原来也有冷酷无情的时候,杀伐果决,毫不含糊。

  “走吧,接下来回去的路可不好走?”高敖曹忽然按住李昂的肩膀,静静道,然后看向了雪地里已经醒来的突厥俘虏,问,“你还要带着他一起走吗?”

  李昂没有回答,只是踩着被染红的雪,一个人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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